“今春長孫浪等人到河北尋找‘拳?’雕馬磚,路經相州,聽說了一些風言風語,也有人提及常樂大長公主出現在七伯家中.他們回報我後,因涉宗室族親,臣不敢輕易啟奏二聖,怕傷聖主親親之義,就便先命邊人到相州暗訪查實,再作道理.”
從天后邊的譏嘲微笑來看,顯然是不信的.天皇只嘆一口氣,也沒多說什麼.見父母如此,李賢又就勢提出讓狄仁傑主審此案,天后出言反對：
“殺人兇手是你東宮的人,狄卿近來也一直在你東宮辦差.安排他主審,你就不怕朝野譏議你東宮循私迴護麼？審訊結果如何能令天下人心服？”
李賢無言可對,求助般一眼狄仁傑,中年法沉穩回奏：
“臣不敢斷言此案必能查明真相水落石出,也不敢作保必能令真兇伏法.臣查案審斷二十年,唯憑天理.人.律法.良心作主使.人間冤氣聚集,上達天聽,下沉淵藪,積沙塔,天道搖.聖人據上,必知其重,臣不敢違天道循私利,伏乞二聖明查.”
天皇點了點頭,嘆道：“狄卿的守才幹,朕也信得過.你們在長安發來的報狀,敘述姬溫和權善才勾結伐柏.盜我父陵上仗馬的案由,我聽著十分切可信.唉,六駿怎麼會沒找著呢……”
李賢又伏地謝罪.但他們似乎在婉兒到來之前就談論決定了此事如何置,現下都沒再就此糾纏.幾人又說些別的政務,天漸暗,太子賢帶著狄仁傑告辭退出.
天后命宮人將天皇抬回寢室,安置好丈夫睡下,自己坐到帷屏外的書案上,召婉兒近前,分發置近期奏狀詔書.婉兒也早習慣了,跪在案前陪著忙了一通,將急需辦理的文書置完畢,抬眼瞧天后也是倦容滿面.
書案旁邊有座小榻,是天后覺疲累時暫歇之.半躺到榻上,由著兩個近侍婢子輕輕捶,又婉兒：
“你出宮去轉了這一大圈,有什麼新鮮事,說給我聽聽？”
這也是婉兒常做的.應一聲,跪坐到小榻前,隨意說些路上見聞.講到“快到澠池時山路狹窄,只能乘坐單人小車上山”,有些心虛.
那天按阿浪的安排,應該先溜下車藏好,然後由駕車的辟邪和阿浪造一個驚馬墜崖假死的場面.但就是不肯讓阿浪去冒奇險,任辟邪在車前駕夫位子上再三催促,死賴在車廂裡不肯下去,最後得阿浪取消了那計劃,一路平安無事地回到.
二人聊著天,窗外早黑了.天后不經意地向窗外一眼,忽然問：
“你知道今日獎拔幽素科制舉開考麼？想必此時考們已經收捲了……唉,天皇和我本來還想照著太宗皇帝的先例,殿親試那些舉子,天皇這一病倒,也不能了.”
“天皇不適,天后何妨代行？”婉兒知道“殿親試”也不一定要一個個詢問應考者.發下題目來讓他們筆答,天子坐殿瞧上一會兒,或者卷後一兩卷當面問問考生,都可稱為“殿親試”.經此殊榮考中的舉子,往往自稱“天子門生”,榮耀非常.自然,這也是收攏及第者忠心的一個上佳方法.
天后淺淺一笑,搖頭道：“我倒是提過,天皇說,文人儒士更講究男大防,還是算了吧,別弄得他們尷尬寒心.哼,要是太子奏請代行親試,想必他的慈父阿耶會欣然准許吧.”
然則你不會准許,所以你趕著定日開考,一定要讓皇太子賢進.朝見完父母.議完急政之後,沒時間再去親試製舉貢生,絕對不給他這個收買人心的機會,婉兒靜靜地想.
但上說的是：“這次的主考策既是東宮修撰格希元,天子命他為此次制舉登科士子的座主,那他的門生,也就……東宮去不去親試,也區別不大.”
“還是有區別,區別大的.”天后看婉兒一眼,搖頭笑道：“可惜了,你這孩子若是男,以你如今的見識才學,去參考制舉,功名還不是手到擒來？”
並不經常誇讚人,婉兒心裡一暖,臉上也熱了,低頭遜謝幾句,又微笑道：“婢子不是關隴出,也不是東宮的人,就僥倖能參考,只怕格老夫子那些考看一眼卷頭的姓名籍貫,也立刻黜落,哪有高中的機會？”
不知是話中什麼引起了天后注意,那對半眯的眼微微睜開了些：
“嗯？格希元他們取人專看籍貫門第份麼？你是不是聽什麼人說過什麼？”
婉兒遲疑片刻,向講了蘇味道在正月晦日西苑文會之後的遭遇,又誦出那首《正月十五夜》給天后聽,只沒他追求裴行儉的私.天后聽得很上心,聽罷又追問蘇味道才幹如何,是否“棟樑之才”.
“婢子並不悉此人,只聽狄公等說過他,溫和怯懦,文才雖是上佳,恐非大.”婉兒回覆.天后點點頭：
“文才上佳,擅長寫文章詩賦草擬詔敕,也是可用的.格希元他們取中的文士,不用說都是他們關隴世家舊戚,那些人麼,當然只會效忠東……看不起出寒門的婦人.說來甚不公平,要改一改才好.”
“能改最好了.”婉兒嘆息,“一個蘇味道不值什麼,每年因這類取士弊端而落第歸鄉,不得一展大才的賢能之士,還不知有多……倘或仕之路被格希元這幫關隴老儒把持,外地才俊一概斥退,只怕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呢.”
“你說的是.你今日向我舉薦蘇味道,我若破格提拔他,給個做,也容易得很.”天后一笑,“但那沒什麼用,治標不治本.科考本是寒門素人仕的唯一途徑,天皇和我的意圖,也是由此選拔在野賢,要不然這一科制舉為什麼定名為‘獎拔幽素’？可恨那些老夫子又要壟斷這條門路……唔,有個辦法阻止他們就好了.”
能有什麼辦法呢？臨時換主考？卷子收上來,文思殿考場已由軍封閉,格希元那些人明日就該開始在殿判捲了,沒什麼驚天地的大緣故,皇帝太子不會同意換人……婉兒的目溜向書案上那些奏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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