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駿原迴歸,天皇就要傳大位啊……這是一切的起因,而李賢更萬萬不肯承認這一點.
他又站在長孫墓外猶豫了片刻,看著滿山滿谷的衛士僕役工匠等人群,一揮袖：
“先回陵署吧,都堵在這裡,也問不出什麼所以然——元真你派人跟著狄懷英,他要是能再想起什麼來,還——”
言下之意,李賢還沒完全死心,還期著狄仁傑能在附近哪裡找到六駿原,圓上這一場荒唐舉.太子下了令,人們紛紛下山往陵署而去,史元真留下四名衛士他們“盯狄仁傑”,婉兒心裡明白,只怕狄仁傑的麻煩比自己和阿浪更大.
現是深天后信任的五品侍書才人,“二聖的邊人”,李賢表面上也不好對自己怎麼樣.阿浪比較危險,然而他還有一塊雕馬磚要找,太子還用得著他,大概也肯先放他一馬.算來算去,要為這一場笑話似的“皇太子謁陵迎六駿”找替罪羊,也就狄仁傑最合適.
他們在長孫無忌墓前折騰了這許久,等回到陵署,天已經暗下來.僕役送上飯食熱湯,誰都沒心思沒胃口,李賢只換了件裳,就召婉兒和阿浪堂,賜坐討論到底是哪裡出了岔子.
“墓中有那些囚徒工役的骨,說明狄公的分析判斷並不全錯.”阿浪替狄仁傑辯解.李賢反問：“你能確定那些骨就是水谷刑徒營裡跑出來的徒工？皮都爛了,只剩白骨,誰能認得出來？”
阿浪語塞.婉兒想想,建議：“那些徒工在六駿失蹤前後,毒死守衛跑了.原先以為是趁逃獄,陵署向當地府移牒,也下了追捕文書.快一年時間,並未曾聽聞抓獲過任何一名逃犯.殿下不妨問一問一直在這裡主持陵務的宋丞等人,是否有相關訊息.”
兩個男人都點頭,李賢便召宋陵丞來問話,宋丞回覆道：
“臣正想上奏殿下,那逃跑的二三十名徒刑犯人,名簿籍貫齊全,都發往各地追捕去了,至今不但沒一人落網,連相關線索都沒報上來過.臣今日進墓道去細看那些堆壘的骨,雖皮朽爛,有些骨上還留有些破爛,與陵上囚工的相合……依臣之見,墓中正是失蹤囚工無疑.”
阿浪又想起更多：
“水谷我去過,記得刑徒營地崖下有燒窯,河灘邊還有磚垛.陶瓦垛和碎石料砧板之類,看來犯人當中有石匠.姬陵令要避過陵上餘人耳目,按照‘六駿’石屏的大小形狀,著準備好一樣的面石屏,就是在刑徒營裡幹活最合適.那地方封閉,陵上其他人都不會去,看守士兵也很下到谷地裡頭.陵令給囚工下令做活,他們更不會細問,依著大小尺寸在石料上錛鑿琢磨就是……”
那麼狄仁傑的推論還是立的：前昭陵令姬溫一手策劃並主導了“六駿失蹤”的奇案.他先在刑徒營裡準備好六面鑿的石屏,混建材堆裡運到山上,又與守陵大將軍權善才勾結合作,以“伐樹修殿”為名,在陵山上開闢出一條從北司馬院直通長孫無忌墓的上下道路.
去年那個大雷雨之夜,姬溫瞞過陵上守衛工匠,自己帶著二十多名囚工上山.他們將北司馬院裡的“六駿”石屏原撬起,又將磚石堆裡的六面屏翻出來,一一立於原六駿石座上,清洗拭乾淨.隨後樹起木架,把六駿原綁縛吊運下山,藏長孫無忌舊墓.等到囚工們都進墓道,姬溫在口上方放下斷龍石一類的事,又引發山崩,把那些人都活埋在深深的墓道里……
怎麼討論分析,都覺得頭頭是道八面合,可事實卻是：
墓道里只有囚工骨,沒有“昭陵六駿”原.
“我都不在乎是怎麼辦到的.罪責要算在誰上了,”李賢抱著頭,“把六駿給我找回來就行.那麼大那麼重的六面石雕,怎麼也不可能憑空消失不見吧？除非……”
他眼一凝,以手拄案,深思起來.婉兒看看阿浪,對方神茫然.婉兒自己順著李賢的思路考慮下去,倒是有點明白了：
“殿下是覺得,那姬溫搬運六駿的計劃沒功,急之下,可能……打碎了六駿石屏,將碎石拋丟下山崖？”
去年山崩頻繁,建築塌塏,陵山上本來就遍佈碎石倒木.如果姬溫命囚工們把六面雕馬石屏錘擊小碎塊,分散丟落,那確實能讓六塊笨重的石雕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誰也找不到.
“姬溫不敢！”一聽這話,阿浪直接跳起來,“他敢在昭陵上打碎六駿石雕,先帝直接一道雷劈死他——他這罪過,不比我在家母墓上挖坑大得多？”
婉兒瞥他一眼,沒忍住笑.阿浪這一年奔波各地,找尋雕有六駿的石磚,聽了不太宗文皇帝戰史,不知不覺間,已與外公的那些馬坐騎牽絆極深.宋陵丞也在旁邊搖頭：
“殿下恕臣魯莽.思忠公……姬溫生前,深沉向,心思極重,若說他策劃實施了這一番謀,臣能相信.但姬溫在昭陵這許多年,對先帝一向忠誠恭敬,崇拜效命,那不是能假裝出來的.說此人會在先帝靈前擊碎六駿仗馬,只怕陵上所有人都不信……”
“你們信不信,有什麼要？”李賢冷笑,“姬溫在陵上折騰出這麼大事,你們一個個還不是跟死人似的,半點風聲都聽不見？從去年問到今年,你們誰都說不出什麼有用訊息,要麼是真的如此蠢笨,要麼就是故意知不報,跟姬溫暗裡地串通,沆瀣一氣欺瞞朝廷！”
宋陵丞忙伏地謝罪,一句都不敢多說.婉兒心下嘆息,太子這是又著急暴躁,到遷怒髮脾氣.李賢罵完宋丞,又轉向,問：
“上才人,你今晚給二聖的報狀,打算怎麼寫？”
婉兒自己也在頭痛此事.撒謊說“六駿原已找到”,萬萬不敢.要是照實稟報,又太象幸災樂禍坐視太子賢出醜.想自己下筆會稍微轉寰,儘量寫得委宛好看點,但李賢的口氣……可不太妙.
“六駿沒找到,這你不敢擅改欺瞞.可沒找到的原因何在？”李賢冷笑,“明仙師鐵口斷言,是因寶國寺的男之私,怒先帝,再度命六駿,這你敢照實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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