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家的尊嚴規矩麼……”阿浪了,也躺下來,嘿嘿一笑,“只怕他們自己都懶得提.太宗皇帝的威召,那是打江山打出來的,治國安邦治出來的,又不是睡人睡出來的……”
二人都累了,筋疲力竭,腦中卻還都著,一時不得眠.狄仁傑在黑暗中喃喃:
“阿浪,我在你家太尉公墓室裡外呆了一整天,老是想著去年夏天,我跟著二郎初到昭陵,姬溫出來迎接的形.現在推算,那是大雷雨夜的第二天,姬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前晚冒著風雨,在北司馬院上下指揮囚工幹活,又親自手殺人滅口,應該徹夜勞累沒睡.第二日清早,他又裝沒事人似的迎接我們園,還紅滿面神十足……”
“太興了嘛.”阿浪回道,“人到那種時候,不知道累也不知道飢,很正常,我也有過……後來他發現六駿失蹤,不是當場昏了過去?那恐怕就是心裡那弦一鬆,力支撐不住,整個人都不行了.”
“說得有理.可我在長孫墓裡又留意到一種形,開始懷疑那個雷雨夜的重活,不是姬溫帶人乾的……或者不是隻有他一人指揮.”
“什麼形?”阿浪清醒了些.
“墓室裡那二三十個囚工的骨,是怎麼堆放的,你注意到沒有?”
“嗯?”阿浪白天也在太尉公舊墓道里多次進出,也翻檢過那些骨.此時閉目一想,火把照耀下,二三十骨雖經多人翻檢視,基本還是順頭順尾,整整齊齊一一重疊著躺在墓道里,且很靠近墓門……
“我懂了.”他忽然明白狄仁傑想說什麼,“那些囚工,不是被活埋的,而是死後一一被拖進去放好的.如果關閉墓門時他們還活著,必定會撲到墓門前想法往外挖掘,死前恐怕也會相互鬥殺,骨不可能排列得那麼整齊……”
“對啊.你總算想到了.”狄仁傑嘆息,“所以我說,不大可能是姬溫一個人下的手.”
“那為什麼?”阿浪又不懂了.
“你想,如果囚工是被活埋,那可能是姬溫編了個什麼理由,找了個什麼藉口,引著二三十條壯漢走進墓道,他自己想法,去門口扳機關一類,掩埋了墓道.以他五品陵令的份,這等事雖然困難危險,還不至於辦不到.可現在那二三十人是死在了外面,姬溫一個六十多歲老人,已經在大雷雨裡忙碌了大半夜,山上山下地跑,他再把那麼多死一一搬拖進墓道……你知道死人有多重麼……我覺得他沒那麼強的格.何況第二天一早,他又去接二郎一行進陵園,中途可能連休息小睡都沒空……”
“你推測姬溫有個幫手.”阿浪回應,“太累的力活,是幫手在幹,姬溫只在旁邊指揮著……這也有理.”
“是啊,如今姬溫已經死了,六駿的真正所在,恐怕只有他那幫手才知道了.”狄仁傑嘆息,“幫手可能不止一人,但也絕不會多,否則洩的風險太高.姬溫這些年都沒離開過昭陵,分赴各地安放雕馬磚的活,他也幹不了,得給別人去辦.阿浪,你不是在昭陵裡做過很長時間工匠?”
“也沒有很長時間,一年多……怎麼?”
“天亮以後,你換一裳,去工匠營和附近村莊裡找人打問打問.”狄仁傑叮囑,“去年案發時,我就懷疑陵署有人參與其中,問過不人,宋丞他們後來也查過,沒什麼頭緒.看來走面渠道不行,你找鄉人工匠們私下問問,說不定倒會有意外發現……”
阿浪應了,想想又道:“狄公你和我一起去吧.我先去趟西頁,前年我就是在那村裡冒籍上役的,估計徐頭他們還肯搭理我.我給你引介一下,你來問話.要論套話的本事,你比我強太多了……”
“我明日要再去一趟水谷刑徒營,仔細查一遍那二三十名囚工生前最後呆過的地方,看能不能再發現什麼.唉,不知道太子還能再容我自由走多久,我得抓時間……”狄仁傑嘆息著,二人又說些話,終於睡.
天明起床,阿浪換件樸素布袍,正和狄仁傑在房中一起吃早點,忽見東宮左衛率史元真走來,口稱:“殿下要調走長孫郎已找到的五磚雕馬磚及六馬圖卷.先朝實錄.”
“幹嘛?”阿浪問.這些都是他找磚必需的事,輕易不願出去.
史元真解釋:“二郎今日要帶這些再上北司馬院去,於先帝太后靈前焚香供奉.謝罪靜思,或許可得聖意指引.”
阿浪看了眼狄仁傑,後者向他作個無奈表,示意不能拒絕.五塊雕有駿馬的青磚再加上幾卷書畫,份量不輕,阿浪是放在一個朱漆柳條箱裡,隨從一直帶到了昭陵.他放下碗箸,在房行李堆中翻出那個小箱,給史元真.大鬍子將軍還慎重地開啟箱蓋看了看,清點無誤,才捧著朱漆箱轉要走.
“史衛率稍等.”狄仁傑喊住他,託他向太子代奏,自己今日想去水谷刑徒營再勘查一遍.他們是跟著李賢一起來昭陵的,沒有太子允可,自己不能隨意跑到那麼遠的地方,何況幾人如今都是“待罪之”.
史元真應了,捧磚箱出門,過好久回來,說是太子準狄仁傑所請,但指令史元真帶兩人同他一起去水谷,“監視”之意不言自明.
阿浪與他二人分手,帶上小奴辟邪,先到陵園的工匠營,打聽徐鋤頭等西頁上役村民.結果還不錯,他得知那一批陵戶此時正在老宰相閻立本的陪葬墓上服役種樹,也都在陵園,省得他往較遠的西頁去跑一趟了.
他又想了想,回陵署找廚房索要一批新出爐的蒸餅酒等食,命下人擔抬著,隨同去閻立本墓上.一見徐鋤頭,阿浪就沒事人似的大聲招呼“好久不見徐頭別來可好”,笑嘻嘻拱手問候行禮,四下裡立時圍滿了人.
兩三年之前,他浮浪到西頁,和這些村民得一直很融洽.去年冒籍昭陵事發以後,他被府的人帶走,徐鋤頭等領隊工役也為此捱了幾板子,本對他頗有怨氣.阿浪連說帶笑賠罪道歉,沒自己真正世,只說他有奇遇,如今已是東宮衛隊裡的軍了,又命把蒸餅酒抬上來請客.這麼一折騰轉寰,旁人再勸幾句,徐鋤頭也就消了氣.正好到了午飯時間,一群人都在墳前坐下吃喝起來.
閻立本的陪葬墓和他兄長閻立德的挨在一起,兩座墓都背依山坡前臨大道,風水不錯.兄弟二人都是三品以上高,朝廷有司為之營墓,規格不低,封土.石碑.羊馬像生等齊備.阿浪先問徐鋤頭他們今年上役的時間和工役,得知年初閻立本棺木葬墓之後,因忙春耕,到夏才填埋墓道堆培封土,這是要往墳丘上栽種柏樹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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