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蔥兒下馬進門時,蘇味道正在庭院裡摘花椒樹上的葉新芽.
今天長孫宅廚下有新鮮羊,他早上去轉了一圈,指點庖人如何做“燒紅羊”,那手法是先煮後煎,頗為繁複.做到一半,蘇味道想起這宅子庭院裡有幾棵小花椒樹,葉洗淨切碎了投到羊湯裡味道極佳,忙又跑過來親手摘取.他這幾日悶頭在屋溫習經典,實在無聊,小小放縱一把口腹之慾,也不為過?
可惜宅子裡只剩他一人居住,沒個朋友來共食談天說地.長孫家的下人僕役不,但他和那些人沒什麼話可聊……正在琢磨要不要出去邀請幾個文友來會,野蔥兒就進宅了,臉上神還頗為張:
“蘇郎,百歲和我聽到了上才人母親的訊息,可是……不太好.”
長孫浪一行出發去長安前,把野蔥兒和梁百歲兩個安置在龍門香山寺一帶,讓們打聽上才人之母鄭夫人的訊息,也囑咐蘇味道關注照應.居中聯絡.見野蔥兒獨自回來,蘇味道忙迎上去問怎麼回事.索七娘的婢眉頭深鎖:
“我和百歲住在敬善寺客舍,以求醫為名,往附近寺院病坊一一踏訪過去.長孫郎對我們仔細描述過鄭夫人的容相貌,還把夫人留給上才人那木簪給了我們,以便找到以後搭話取信.我們找了這麼多天,附近病坊客舍裡的婦人幾乎見了個遍,雖然有幾位看著象的,一打問都不是……直到昨日,寶應寺有位醫尼說了幾句話,聽著才有點對榫……”
“你慢慢說,坐下說,彆著急.”野蔥兒是從龍門打馬一氣跑回城裡的,上塵土不,口乾舌燥,一邊說話一邊不住嚥唾沫.蘇味道把帶到廊下坐床上,二人對坐說話,又親手倒水給喝.野蔥兒謝了接過水碗,一氣飲盡,抹抹又道:
“寶應寺是尼寺,裡面有一位比丘尼法空,擅長醫,在龍門那一帶有點名氣.百歲和我不是裝著上有病麼,就有熱心人指點我們去法空師那裡求醫,推託不過,昨日我兩個帶些香火錢去了一趟.我想法空師既然是有名醫尼,鄭夫人又在附近養病,那沒準兒也找法空師求治過,就慢慢往那方面問……”
“你這回又編了什麼謊?”蘇味道笑問.他也和野蔥兒一起做過這活計,知道這婢子機靈,特別擅長隨口造人故事.野蔥兒也噗地一笑:
“我說百歲是鄭家的庶出小兒,自和生母被趕出家門,生母前年死了,剩一個,聽人說異母長姐在宮裡做執事,的投到來.宮裡進不去,但是家人說,大姐姐近年得了病,被送到龍門這一帶寺院病坊裡休養.那是百歲唯一在世的可依靠的親人,求法空尼幫忙找找,也拿簪子出來作為表記信.法空師問清楚鄭夫人年紀形貌,想了一會兒,嘆一口氣……”
說到此,野蔥兒也嘆一口氣,又低頭喝水.蘇味道想到進門時說“訊息不太好”,想是指的鄭夫人,心頭也一.果然,野蔥兒又咽下一碗水,才黯然道:
“百歲拿著簪子,說是臨別時‘大姐姐從頭上拔下來留給我的’.法空尼搖搖頭說‘你大阿姐用不著這個了.’說鄭夫人上的病,時緩時急,一直沒調養完好,不久之前,皮囊離世……”
“啊,”蘇味道驚呼,“死了?”
野蔥兒點點頭:“百歲當時就哭了.我也追問法空師,人什麼時候沒的,死在哪裡,如今葬在哪裡,我們得去墳上拜一拜上個香.法空尼指路石窟寺,說讓我們去那裡找.我想這訊息突然,最好早點告訴長孫郎和上才人他們,今日就先進城來通知蘇郎你——長安有什麼新聞嗎?河北遼東呢?”
和梁百歲兩個僻居伊闕寺院,聽不到什麼訊息,想必這些天也煩悶得很.特意問“河北遼東”,不用說最關注的還是化名三郎的梁忠君.蘇味道搖搖頭:
“遼東劉老帥那邊沒什麼訊息,計算路程,他們已經到了海東軍中.長安麼,也不是太妙……之前坊間一直轟傳著‘皇太子要迎回六駿’,算算時日,這時候該迎到了,本該更大張旗鼓到宣揚,可這兩天突然沒了靜.我那些文友都在議論,大概是沒能如願,先太宗皇帝還不肯命六駿迴歸……”
“那七娘和狄公他們怎麼樣了?”野蔥兒問.
蘇味道搖頭示意不知.他已經三四天沒收到任何書信,正尋思是不是該自己寫一封,命長孫宅裡的下人騎馬去長安投送問訊.野蔥兒帶來的這個“鄭夫人已逝世”訊息,雖然是噩耗,卻讓他更有理由派人送信了.
二人又坐地說些別的話,到了午飯時間,廚房裡送來的食盒飄出異香.蘇味道正急不可待地要開啟,門上忽又來報:
“外面有位面生的小……郎君求見蘇郎,說是裴侍郎家遣來的.”
“裴侍郎家?”蘇味道大吃一驚,忽一下跳起.他自回京後,還沒勇氣進過吏部侍郎裴行儉的家門,兩下里音訊不通的,怎麼裴行儉會忽然派人來找他?
長孫宅的門閽還一直對蘇味道眉弄眼,低聲道:“來的這小郎君生得真俊,小人在這宅子上看門十幾年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兒.要是換一裝,那準定是個大人呢……蘇郎好豔福.”
言下之意,門外求見人其實是個穿袍袴的子.這倒也不稀罕,當世貴家命婢婦男裝出門辦事的越來越多,朝中老夫子為此還上書求,大罵“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但……裴侍郎家遣外勞碌的男裝婢,能豔得驚閽夫?
莫不是……“”來了?
蘇味道趕正一正頭面冠,咳嗽一聲,按捺住怦怦狂跳的心臟,舉步往宅院大門外走出去.野蔥兒看得有趣,也跟在他後.
長孫宅原是周國公府,地數座王公邸第之間,坊平民不多,高牆曲巷,幽深安靜.門外階下立著一馬一人,人影修長苗條,雖裹襆頭穿袍袴,但看那婀娜姿態便知是子無疑.
拴繫好坐騎,正扭頭往外看,似也有些侷促不安,怕被人認出來似的.蘇味道一步出門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先又咳嗽一聲.
男裝子回過臉來,秀眉籠煙眸流霞,容標緻絕倫,果然是裴行儉的掌上明珠無疑.但……這是裴鷹娑,裴家的第一小娘子,不是蘇味道的心上人裴渠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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