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浪翻下馬,又把馬背上的男抱下鞍,穩穩放在地上.
元翼長高也長胖了,阿浪想.打量這孩子的稚氣面孔,依稀能看出他父親長孫延的廓.後,戴著帷帽的趙國公夫人也下馬,連同侍婢一起,隨著阿浪邁進資聖寺大門.
這裡也算是阿浪的舊居,但他五歲以後就沒再來過,眼前高大軒敞的庭院佛堂.圍牆樹木都很陌生.他攜著長孫元翼的小胖手,一邊緩步走向大殿,一邊給他講：
“這是你曾祖父太尉公的舊宅,貞觀初朝廷賜第,我們長孫一大家子人,陸陸續續都在這院裡住過.太尉公的母親,也是文德皇后的母親,就在這宅子裡壽終正寢,文德太后來服喪守過孝,所以這裡也算是太后舊居.太尉公和你祖父.父親流貶黔州以後,這宅子空了出來,朝廷立為寺院,為文德太后祈福.要不是有那檔子事啊,元翼你本來也該在這裡出生……”
長孫元翼已經襲了趙國公爵位,這卻還是第一次回到祖宅.不僅他,他母親嫁給長孫延這麼多年,也從未來過資聖寺“廟見”.
阿浪奉皇太子令,從昭陵回到長安,先去門下省史館調出兩朝實錄抄本.那很容易,他有符契和東宮手令,按規矩登記寫明借調原因和時間就行.不過寫那個的時候,他又想起件事,次日打馬出城去了樊川的長孫家別業.
上次他和狄仁傑在趙國公宅找到長孫無忌那首《灞橋待李將軍》的詩,轟兩京.狄仁傑懷疑長孫父子著作中可能還有別的線索,當時把宅中集卷都翻了一遍.時間倉促,他不能一一細看,提出將那些書卷帶走研究,趙國公夫人卻不願讓亡夫生前千辛萬苦從各蒐集抄錄來的先人墨離開家門.阿浪從中調停,以採訪使份向長安縣衙要了兩名抄書手,到長孫家專門翻錄那幾卷書.時隔多日,想必書已經抄完了.
他趕到長孫家一問,果然書已經抄好,裝潢整齊可直接帶走.他謝過趙國公夫人,當夜留宿,閒談提及他還要去資聖寺踏訪,趙國公夫人就求他帶長孫元翼同去一趟：
“他阿耶生前,給元翼講過那宅子有多深廣闊大,花園有多好看,一重重院裡住了上千人,可從來沒帶我母子進過那院門.元翼也該去拜一拜他曾祖父的舊居,他不能只襲爵承蔭,自家先人功福德一概不沾……”
說得有理.阿浪當即答應,併力邀趙國公夫人同去：“阿嫂你是趙公家冢婦,也該去舊宅廟見才對.”
趙國公夫人有些遲疑.自與長孫延婚,便很出門,大半日子都是在這座僻深山的別宅裡度過的.但又一想,便道：
“也好,離開幾天,進城去拜一拜,沾些先人福氣,可能家裡的鬧鬼靜就沒了……”
“鬧鬼靜？”阿浪注意地詢問,“怎麼個鬧鬼法？”
趙國公夫人向他敘說,最近一兩個月,家中常有莫明其妙的黑影微風之類,自己和元翼在院裡都曾覺被注視,卻看不到什麼人.下人也說見過有人影翻牆,但始終無法指實,而且家裡沒丟過任何事,也沒人到過面對面驚嚇.
上次阿浪和狄仁傑過來,家中多出這幾個男子,那種異就消失了,覺得可能就是自己孤兒寡母膽怯,疑心暗生鬼,也沒好意思提.可阿浪一行走後,異樣再度出現,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阿浪自知捲皇家秘事太多,武后太子明崇儼等個個都不是善茬,如果有人要對付他,元翼母子很可能有危險.他在這別業裡多呆了兩天,勘查防衛佈置僕役,又與當地縣鄉都打過招呼,才帶元翼母子進城,直奔資聖寺.
資聖寺是一座尼寺,正殿——當年太尉趙國公府的正堂上,供奉的是觀世音像,據說還是文德皇后生母高太君在世時親手“請回家”的.阿浪和趙國公夫人母子進佛堂,恭恭敬敬展拜進香捐資.
堂上當直的老尼一見阿浪在功德簿上寫下“趙國公長孫元翼一心供養”字樣,驚訝低呼：
“嗣趙國公？”
“是.”阿浪倒也不意外.他向京打聽“長孫無忌舊宅”時,就聽說在資聖寺中出家剃度的尼姑,有不是當年長孫一黨倒臺時遭難的員家眷,想必其中也有他長孫家裡的眷親戚,只是他自己年紀太小,誰也不記得.
老尼雙手合什閉目念一聲“阿彌佗佛”,再睜開眼,目中已是淚瑩然.阿浪猜到幾分,招呼元翼過來,讓他向老尼行個叉手禮.老尼忙還禮不迭,著男肩膀喟嘆：“五公主的孫兒,都這麼大了啊……”
“敢問大師法號？出家前如何稱呼？”阿浪問.老尼嘆道：“貧道法名執善,落髮之前,乃是隨同長樂長公主出嫁的宮中侍娘.公主為長孫太尉生育嫡孫時,貧道便在產房侍奉……唉,算算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原來是五姨長樂公主的侍娘.阿浪想了下,覺得很可能也悉自己生母,便向這執善尼說了自己份,自又有一番悲喜.執善尼把他和趙國公夫人母子帶到偏院禪房坐地,出去喚人,沒多久,前來認親的老頭尼姑竟了一屋子.
大變之後在這寺裡剃度出家的長孫家眷,份最高的,有幾位是長孫無忌的兒婦,還有他幾個侄,如今都有寺中執事地位,生計尚可.跟隨阿浪母親和五姨陪嫁到長孫家的宮婢,也牽連不深,除執善尼外,還有十幾個也在這寺裡出了家.
中有一個法號寂善的尼姑,扯住阿浪袖著他臉,淚如泉湧.阿浪心知有異,請教世,寂善邊淚邊嗚咽道：
“我是二十一公主的婢子……郎君小時候,天天抱著你玩……”
阿浪也鼻子一酸,任憑那一群尼姑圍著元翼母子說話,自己和這寂善走到廊下單獨談.寂善淚水流個不住,枯瘦臉上卻又出笑意：
“我一見就知道是你,生得和長孫駙馬一模一樣呢……公主要是還在世多好,看見小郎君長這麼大了,又這麼高,這麼俊,不定有多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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