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浪搖搖頭,語氣黯然：“要報仇的話,我長孫家幾百口的海深仇,都該算到皇帝夫妻頭上,其實也不差我娘一條命.天皇對我好,很信任,讓我給他治眼的時候,我要想報仇,何其方便……他對自家親戚下手雖然狠,畢竟還不是個昏君暴君.我奔走各地,看見老百姓大上還算安居樂業.殺了天皇,太子繼位,我不覺得會更好……這事我幹不出來.”
婉兒悄悄鬆一口氣.阿浪握的小手,十指環扣：
“可我也不想再見那個舅父了,一面都不想再見.我都想不出還要怎麼對他磕頭行禮,陪著說話聊天……婉妹,你我直接走吧.”
“走？”婉兒一驚,“去哪裡？”
“我還沒想好.天下之大,去哪裡不行？我們先找個蔽地方躲起來,過一兩年,等風氣過去了,再去找蘇大他們,把你父母的後事.我父母的後事都悄悄辦了,這世上就再沒什麼羈絆,只剩我們兩個相依為命,四海為家……”
婉兒一時沒答話,偎靠著他肩頭,凝眼前林間池塘裡的粼粼波.兩匹馬都沒拴系,在附近安靜遊低頭吃草.阿浪腳下丟著個包袱,裡面不知還有什麼.如果他們就此逃亡,這些就是他們僅有的財.
倒也沒什麼.
回到掖庭外,回到宮,婉兒一樣無長.眼睛所見,手所及,都是二聖恩賞,沒什麼屬於,也沒什麼割捨不掉……唔,除了那些藏書.
藏書也不屬於,可總覺得不讀完就虧負了自己似的.從小唯一的好和夢想啊……但這也不是個理由.難道能對阿浪說“我不想和你一起走因為你沒有一整樓的書給我讀”？
“太倉促了.”只能這麼回答他,“現在就走,你我手頭還有一大堆事沒辦完,斷麻絮似的,扔給誰合適？狄公.索七娘.蘇郎……你真能把他們拋到腦後,一輩子不管不顧,什麼時候想起來都不慚愧虧心？”
“怎麼你和狄公的論調一模一樣？”阿浪笑了起來,“本來是他提醒我,東宮又捲宗室,回以後恐怕你和我都有新麻煩.要做長久夫妻,得考慮現在.我包起邊幾件值錢細,說要來接你走掉,狄公又說這麼走不行,我還罷了,你是天后邊侍書,掌握機太多,朝廷和東宮都會大力搜尋我們……”
“狄公說得對啊.”婉兒不明白阿浪為何想不到這一點,“你說天下之大,去哪裡都行,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兩個逃到哪裡,能擺府追捕過輕鬆日子？”
“其實也有地方,往西域走,只要越過都護府的邊境守捉,就……唉,先不提那個.狄公給我籌劃了一個計策,你看行不行.”
太子車駕從長安回,出陝州後,道分為南北兩路.崤南道較為平坦寬闊,車馬通行便利,路邊風景優,不著忙時,皇室僚多願走南道.然而南道繞了一個大彎,比北道要多行上百里地,消耗時日.這回太子賢回的行程急,他們已經定下來要走崤北道.
崤北道翻山越嶺,夾道險隘,靠近澠池有一段山路尤其彎曲狹窄,一面挨山壁一面是懸崖河澗,無法容兩車並行.時逢春夏,山上草木蓬生,車隊經過那一段狹路時,往往前後不能相顧.
“那段路走不了大車,你和兩個婢子分開,自己獨乘一輛小馬車.我會安排打點好,走那一段山道的時候,讓辟邪去給你駕車.”阿浪告訴婉兒,“行到最高最窄之前,他看好地勢,先讓你溜下車,到樹叢裡藏好.然後他下車時故意刺馬,讓驚馬拉著空車翻下懸崖.我會想法走在你附近,聽到聲音,趕過去救你,一時急也縱馬墜崖……”
“太冒險了！”婉兒驚呼.
“沒事的.那段路我有印象,懸崖上長了好多樹,也不是特別陡峭,我一定能抓住樹枝之類自救.”阿浪安,“車馬都滾落懸崖,摔碎片,崖下又是河水急流,別人都會以為我們雙雙死了……我們能得自由,也不會連累朋友.以後在暗地裡做什麼也都方便了.”
婉兒抓著他襟,只是搖頭不允,哽咽：
“我娘已經沒了,我在這世上再無一個親人,就剩你一個……你做這麼危險的事,萬一失手,我還怎麼活下去？你要非得那麼辦,還不如現在我兩個就走,我跟你逃到天涯海角去.吃苦罪也好,提心吊膽也罷,至你能在我邊好好活著……”
“你跟我走,就只能吃苦罪提心吊膽麼？”阿浪苦笑.見又哭得厲害,只得先不提了,二人相擁藉.
淚水充溢已經腫痛不堪的眼眶鼻腔,婉兒把臉埋進手巾裡,這時焦急已多於悲苦.的確害怕再失去阿浪,可……還有一些緒,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並不覺得如今已經到了必須私奔逃走的時候.還可以往後再拖一拖,等一切都理得更完滿些,他們再從容計劃離去不遲.
“明崇儼並沒和我們一起回,我倆的事,看樣子太子也不那麼上心,還能再瞞……”婉兒試圖說服阿浪,“他們宗室母子又鬧起來,也沒什麼,反正一直都沒停歇過.我在天后邊居中轉寰,有訊息也能及時通知你們……”
“你別太天真了.”阿浪打斷,“武后對你不錯,我知道.可你沒聽說過‘伴君如伴虎’？何況還是隻母老虎,加倍的兇狠惡毒.”
頓一頓,他又把語氣放溫：
“婉妹,你還太小,沒經歷過多事.皇宮朝廷,都不是人能呆的地方.連狄公都覺得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他在朝廷混了二十多年,比你我都懂多了……”
是啊,要論朝廷場,你們都比我懂得多,婉兒默默地承認.可你們誰在大二聖邊呆過這麼久？誰有過日日夜夜陪伴那“兇狠母老虎”,陪說話.聽閒聊.看流淚.伴度過一個個不眠之夜的經歷？為什麼你們都覺得比我更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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