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浪的反應向來比腦子快.
他眼力也很好.史元真擲出的火把在空中劃出一條桔黃弧線,向他面門劈來,夜中影明暗轉換極為迅捷.一般人早就眼花了,阿浪卻還是看到突厥將軍彎腰去拾撿地上的髒舊包袱.
右手鬆指,箭枝錚地一聲離弦,向那包袱去.
阿浪先發箭.再甩躲開火把.他下馬時為求輕捷便利,把盛箭的胡祿留在了坐騎上,自己弦上只搭了一枝箭過來.這一箭過,弓也沒用了,他丟弓在地,刀猱而上.
史元真反應也不慢.聽到長箭飛來的風聲,他顧不及去拾包袱,猛地向後翻滾躲避,堪堪閃開,竟未傷.二人相距很近,史元真又材壯實,這一下閃避著實不容易.
那火把遠遠飛出去,落地後滾了幾下,逐漸熄滅.四下裡一片黑暗,只餘星月微懸照.
阿浪左膝跪地,右手持刀,將包袱護在自己下.他還怕又有詐,左手隔著布袱了一下,覺包袱裡確有磚塊紙卷,才放下心來.史元真離他有幾步遠,打滾起後也出腰刀,防守作勢,二人再度形僵持.
但是方才對峙的時候,阿浪手上是可遠端攻擊的弓箭,史元真不敢.這麼一轉換,阿浪雖然拿到了馬磚書圖,卻變了要和史元真一以一拼刀的局面,並不很有利.
他能不能打得過史元真呢……唉等一下,剛才史元真喊了聲什麼？
“手”？
這意思,好象和他一起叛逃的那兩個同族衛士,就埋伏在附近啊……阿浪臉孔沒,眼珠迅速左右瞟了一下,並沒在一片黑暗中發現什麼人.哼,想詐唬他？
“史衛率,你那兩個心腹,沒跟著來吧？是不是實在對你沒信心,半路又自己逃了啊？”他嘲弄史元真,後者哼一聲：
“你當我們突厥漢子和你唐人一般窩囊膽小？那不妨就在此地等著,看他們什麼時候回來包抄,可別說元真沒警告你.”
其實阿浪覺得那兩個突厥衛士更有可能是被史元真留在長安,接應他們的族親家人迅速收拾逃走.他在灞橋驛問過驛將,知道史元真一行過驛時仍然是三人同行,往西京城去了.但史元真堅持說那二人就在此地,如果是真的,阿浪以一打三,可沒什麼勝算.
這麼一想,他起了溜走的心思.左手先抓住下包袱紐結,他笑道：
“你們突厥漢子既然這麼勇武,在軍裡的人數又不,埋伏了這麼多年,連一個唐家皇室子孫都沒殺掉,有什麼可吹的？就算天皇天后不好下手,你日跟在太子邊,想刺殺他,何等容易？只怕你也是害怕殺了他,自己沒法,才一直拖延著錯過機會吧？”
“我殺太子有什麼用？”史元真冷笑,“二郎比他大哥差遠了,心狹隘目短淺,幹什麼都幹不,他能接大位做唐國皇帝,是我們突厥人的運氣！我一直想幹掉武后那個狠辣妖婆,再不然天皇也行,那對夫妻倒真不是好惹的.他們那幾個兒子麼,除了大郎,沒一個象樣.無論哪個登基,你們唐人都要完.”
“既然如此,你還指這幾塊雕馬磚幹啥？天皇那子骨,反正也撐不了幾年,等他一死,怎麼也是他那幾個兒子繼位,大唐不就亡國了？你們啥都不用幹,等著就行.”阿浪提議,“不如散了吧,你回你的塞外部族,我回昭陵陵署去,徹查閻莊那一黨,估計還會把宮裡朝廷鬧得飛狗跳,對你們更有利了.”
淡淡天下,史元真似乎在猶豫,手中刀尖也垂下了：
“阿浪,你覺得閻莊那人怎麼樣？”
“……”阿浪其實還沒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也本沒時間仔細想“閻莊忽然了壞人”這事,他方才只是順口一說,想把史元真哄走.史元真這麼當面一問,他倒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
“閻莊……我們同行過一陣子,他……他至算個大唐忠臣.”
“他是大唐忠臣,更是太宗皇帝的忠臣.”史元真一聲苦笑,“要是如今唐家還是太宗坐江山,我們蕃人也就認了……閻莊費這麼大心思力氣,又是勾結姬溫石馬,又是跑到各地戰場藏磚,最後把家人和自己命都搭進去,你猜是為什麼？你猜當年他拿什麼說了我一起下水？”
阿浪想想：“是為了扶保先太子李弘吧……他是東宮家令,你那時候掌管雍王衛隊,他兄弟倆同心一意的跟他們母親爭權,你出一把力氣也沒啥？——對了,你們兩個做臣屬的私下搞鬼,太子兄弟倆是真的一點不知道？”
“二郎是個當不起大事的,我反正沒打算告訴他.”史元真淡然回答,“先太子弘麼,我猜閻莊那個忠臣,也是寧可自己一肩擔起所有責任,不會拖累其主.不過大郎比他二弟聰明多了,案發前後,他怎麼也能猜出個三四分吧,只是裝不知道而已.孝敬皇帝如果沒死,我也不敢輕舉妄,可他自己子不爭氣,那有什麼辦法？垂恩漢人的天神福佑,在太宗皇帝過世以後,就消散得差不多啦.你看我就在狄仁傑眼前殺了閻莊,他一點疑心都沒起呢……”
“閻莊是你故意殺死的？”阿浪皺眉,“為什麼？”
“他活著還有什麼用？”史元真居然理直氣壯地反問,“他和姬溫勾結,害了那麼多人,做了那麼多骯髒齷齪的事,就是為了威脅嚇唬天皇,早點把皇位傳給大郎.既然大郎都不在了,那閻莊不早點遭報應,還有天理麼？他還有臉向我問藍鹽的來歷,懷疑我騙他……反正都是毒藥,我幹嘛要向他解釋得那麼詳細？真是……”
阿浪想起自己和閻莊在馬邑城外蕭嗣業莊園分手的形,那也是他見到閻莊的最後一面.當時他們剛剛聽兩批突厥人講了新出藍毒鹽的來歷,閻莊神不安語言含混,忽然決定要冒寒隻趕回去.當時他說是擔心天皇一家的安全,現今來看,他其實是趕回去質問史元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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