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敬真說他不願娶太平公主？”
婉兒捧著紙筆,剛走到屏風之後,就聽到天后滿含怒氣的聲音.手一抖,立即止步,過屏風上的薄紗往天后起居間看過去,先要弄清原委.
跪在天后案前稟報的是太子妃房氏,戰戰兢兢渾發抖：
“是.武敬真去東宮見二郎,說了好些謙辭.他家世卑微,為人愚鈍,配不上帝子公主下降,求二郎轉致二聖,免他這一齣,他甘願領罪……”
“呯”一聲,天后拍案大怒：
“混帳行子！我兒的婚配,有他多多舌的份兒？個蠢豬田舍漢,放下鋤頭才多久,提攜進京授給做,他不恩圖報,反而登鼻子上臉！果然武家男人沒一個好玩意,他還以為他夠格娶阿奴？痴心妄想！做夢去吧！”
“是是是……二郎當時也大怒,痛罵他一頓,如今把武敬真關在東宮下房,等候二聖發落.”房妃低聲下氣地解釋,“二郎命妾宮來稟報天后,尚不敢驚天皇,也嚴洩訊息……再怎麼說,武敬真也是外戚,傳出去不好聽……”
“他一個快要出五服的遠房族親,算什麼外戚.”天后鼻子裡哼一聲,卻也冷靜了些.婉兒知道房妃是在宛轉點醒天后,前一陣子頗為抬舉那個本家年,宮中朝中都知道那年有繼任周國公,如今忽然鬧這麼一齣,其實是在打天后的臉.
屏風前靜默下來,天后手叩案面,大概在思索如何置武敬真.
婉兒心裡暗暗為那年一把汗.其實和武敬真不太,聽阿浪等轉述過那年一些為人行事而已,但很喜歡梁百歲,也和父親梁忠君份甚好……天后和房妃應該都不知道武敬真此舉的背後原因,婉兒卻是知道的.
沉心一想,婉兒轉出屏風外,先默默將幾卷詔稿捧放在天后書案上,再退後長跪侍奉.天后果然轉臉看了一眼,問：
“婉兒,你聽見方才我們說話了？你覺得該把那個混帳怎麼辦？”
“狂徒妄議公主婚事,誣壞命婦名節,無肅敬之心,無人臣之禮,可依十惡中‘大不敬’議罪.”婉兒低眉答道,“念在他屬外戚,可免株連其家.賜他一個全,亦是二聖恩澤.”
天后“唔”一聲,子向後靠到憑几上,又長出一口氣,搖了搖頭.
的表和姿態,婉兒已得不能再,知道這意思是“倒也不至於”,方才那陣盛怒火頭已經過去了.鑑貌辨,婉兒徐徐進言：
“武敬真的生死榮辱,並不足慮.婢子擔憂的是太平公主……去年賀蘭敏之一案,事涉太平公主侍婢,公主無辜捲,已承了頗多非議.武敬真這村夫不識抬舉,出言狂妄,就算當即打殺了他,也不值什麼.只怕外間再議論他的死因,又要有一番流言傳播……無論於武氏外戚,還是太平公主,都不是善果.”
天后“哼”一聲,還是怒氣不解：
“難道就這麼算了不？大唐第一尊貴公主,任憑武敬真那樣豬狗不如的下里人評判作踐？阿允也是,那小子當面侮辱他小妹,他很該立刻命人杖責,一頓打死了完事！作東宮阿兄的人,這點子擔當都沒有？”
是的,是的,無論什麼事,天后最終都能歸咎於太子賢置不力.
婉兒瞅一眼房妃,太子妃蒼白著臉俯伏不語,一聲都不敢吭.在天后面前,幾乎永遠都是這番模樣,婉兒看得多了,有些憐憫不忍,替東宮說幾句好話：
“只怕是看在武敬真的姓氏份上,太子才有三分顧忌尊重.其實如今也不晚,武敬真口出狂言,這一頓皮之苦,怎麼也不該逃掉.天后命太子妃回東宮去傳敕,先賞他一頓笞杖,再議別的分吧.”
“嗯.”天后又嘆口氣,“你這主意不錯,先打他一頓再說.唉,現在打也晚了.他要是拒婚的時候,太子當即杖斃了他,還可說是他言語無禮,冒犯儲君,罪有應得.隔了這麼久,再打死他,就不好用這罪名……天皇也會過問,至尊好象還中意武敬真這個婿……”
皺著兩道英長眉思索,眉心現出的蹙紋,難得暴出真實年紀.婉兒不敢打斷的思路,著這一張脂濃厚的豔麗面龐,心中忽然浮出個念想：
太平公主越長越象母親了.
昨日剛奉天后口敕去探過太平公主.小公主的中暑症狀已然全部消退,侍醫為防萬一,還不准出所居宮院.小公主很不開心,扯著婉兒在園木花草間散步說話,問東問西.
那時婉兒就留意到,太平公主比去年長高了不,頭頂快和自己差不多.眉眼也長開了一些,雖還是滿臉稚氣,卻已能看出方額廣頤的鮮明廓,象母親天后,也象二哥太子賢.
小公主也有了自己的心事.婉兒依照天后囑咐,只告訴“你阿裴大嫂已經自願殉夫,去地下和你大哥團聚了”.怔了半晌,嘆口氣說：
“也好.大嫂一直很想念大哥,和我說過的,大哥待很好很好……還說,但願我將來也能嫁個象我大哥那麼溫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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