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扛著鐵杴和一株柏樹苗,右手提一桶水,阿浪一步一,慢慢走向山坡空地邊緣的那棵高大老柏樹.
這是他心踏勘過多次的地方,不會認錯,最明顯的地標就是那老柏.
昭陵之秋,冷風習習,山上山下林海波濤起伏,刷過耳邊的木葉颯聲更顯陵園廣大寂靜.舒服的天氣,要是阿浪上沒揹負著這麼多重,他會很這番林間漫步.
他如今本不必再自己這累,宋陵丞給他派了侍人,徐鋤頭等陵工也自告顧勇幫他幹活,阿浪都一一謝絕了.他要做的工役,不但不能假手於人,最好旁邊沒任何人在場,就他自己一個.
好好一個大男人,一邊幹活一邊哭天抹淚的,讓別人瞧見多丟臉.
氣如牛挪到地頭,阿浪放下水桶.樹苗.鐵杴,又解下腰帶上的革囊.先抬頭天,確定東南西北方位,再低頭開始尋找那一他半途而廢的地方.
他挖下的那個能活埋掉自己的大坑.
被外公雷劈暴以後,阿浪離去,巡陵宿衛或工役顯然理過新城長公主墓上這個頗似盜的大坑.但他們做工也馬虎,只將阿浪掘翻出來的堆土石塊又填進去,也沒費力夯實,那坑上及四周還都明顯高出地面,倒很好認.
好的.
阿浪捲起袖子,又將圓領袍前襟翻上來掖進腰帶裡,回到老樹下拖來鐵杴,照準土丘,雙臂用力下,再上腳踩揚掀.
叮,當,當,當.
堆土雖然比別實地鬆,經歷一年風雨,已長了不雜草,夾纏掛蔓,也不似想象中那麼好挖.阿浪沒挖多久便汗流滿面,心下警醒,自己這一年,是不是過得太悠閒懶乏,氣力減退了?
這可不行.他要是此後這輩子都在皇宮朝廷外混著當樂,用不著再幹苦力活,那沒什麼.可他已決定離去,離開骯髒齷齪不堪的臭水缸,可能還要帶著心的人躲避追捕.辛苦飄泊,沒把子力氣怎麼?
很危險,很想不開,自討苦吃.可父親當年如果能有這樣的機會,他會怎麼選擇,阿浪不用想都明白.
父親也會讚許鼓勵自己現今的做法,哪怕這並不符合他與妻子同而葬的願.
阿浪承認自己是個慫貨孬種,他沒能力完對最重要的人的承諾.開掘以皇后規制陪葬的長公主墓,不是一個人能完的工程.而他又說不天皇太子等執政者,容許他公然來做……或許再過幾年.等到合適機會,他有可能實現這一點,可他又不想再等下去.
按他的計劃,十年之,他恐怕都沒機會再回昭陵.回來也是象從前那樣用假份冒名混,不可能帶著人公然大規模開掘墓室.再倒黴些,他可能會死在,那樣父親的骨離母親更遠,更是永世流恨.
不如退而求其次,就這樣把事了結.
他把坑挖到地面以下,已經口如狂.丟掉鐵杴,回到老樹下,跪伏在水桶邊吸飲一氣,忽見桶中晃的水面上,父親對自己出扭曲的微笑.
不,眼花了,那是他自己的影子……但他為什麼在笑?
他一直都對不起母親,那些年無知的憤恨,那些自私的完全不諒的怨懟……如今他又要對不起父親了.就算給自己找一千個藉口,阿浪心裡也明白清楚:
他是為自己的欣悅放棄了長久以來的執念.而且他還自欺欺人地認定父親會贊同自己的選擇.
阿浪搐著角回到坑邊,抄起鐵杴,繼續埋頭苦幹.他這次不必挖得那麼深了,山道和對面山坡上都有人影,應該是奉宋陵丞之命來監視他的.
一旦認為他又有發冢掘墓的嫌疑,那些人會過來干涉.得罪天皇外甥.五品將軍雖然可怕,總比職掉腦袋好些.權善才範懷義就是榜樣.
在陵園各種樹,是幾乎每年都要持續四季的工程,因為這陵園裡至今不斷有大臣家人前來依附陪葬.阿浪以前幹這種活很多,下手駕輕就.不到一個時辰,一個四四方方的倒錐形樹坑挖好,他直起腰舒一口氣,欣賞著自己的果,很滿意.
拍掉手上泥濘浮土,他回到樹下革囊裡,取出金盒.
手指惜地挲一遍盒蓋花紋,中間兩頭“功狗”繞著圓心賓士,最外圈卷緣鐫刻一行綠豆大小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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