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是被天后派去查驗郭尚儀首的.
“王方翼報說郭氏服毒鹽自盡,青紫醜惡.婉兒你去好好辨認辨認,到底是不是那賤婢,別再出什麼冒充替換的破事.這年頭,死人都不肯死得乾淨利索點,真是的！”
天后的牢抱怨,婉兒聽著只是苦笑,唯唯領命.天已晚,先讓人過去傳敕,次日帶人乘車出宮,直西苑兵營.
左威衛將軍王方翼奉敕領軍清宮,在上宮外發現了逃亡的前郭尚儀夫婦.一番逐奔打鬥,衛士生擒郭氏,郭氏那丈夫卻傷了幾個衛士逃,至今也沒再抓獲.當時天已晚,郭氏被暫押於西苑軍兵營.不知何時服下的毒鹽,反正第二天一看,整個人已變藍.
婉兒向王方翼傳了天后口敕,王方翼並無異言,親自領去看首.軍找了口薄皮棺材,將郭尚儀——柳娘子盛放在.揭開棺上覆布,婉兒忍著煩惡不適,仔細打量那青紫腫脹的面孔半晌,最終點點頭：
“是,應該沒錯.有什麼言嗎？”
“自被擒後,只說過一句話：‘多活這麼久,我滿足了’.”王方翼嘆口氣,“我問那前夫的去向,不肯回答,怎麼威利都沒用.那前夫……很有點奇怪……”
“怎麼奇怪？”婉兒問.
“那人與衛士廝打的時候,我看著就覺得眼.後來他丟下郭氏往遠逃,我已開弓瞄準他背心,卻總覺得他奔跑的姿勢……象鬼魂附似的,手一抖,差了一點沒中他.”王方翼搖搖頭,“總是方翼辦差不力,有負二聖期待,實在慚愧.我還在派人加搜捕,那人應該是逃出西苑去了,至上宮這一帶已經安全.”
二聖要從宮城貞觀殿遷居上宮,這事已經喧嚷了一二年,日期總算擇定,一應諸般事也都排設齊備.婉兒負責的天后藏書樓搬遷,也近收尾,貞觀殿院那座小樓現已基本搬空.
如今朝野矚目的只有一件事：之前天皇屢次口風,說是要先傳大位給皇太子,自己夫婦退位為太上皇.皇太后,然後正式遷居上宮養老.近期的遷居口敕詔書當中,“傳大位”卻已漸漸不再提及,只是反覆說上宮地氣高爽.風水優,適宜天皇將養病.
太子賢一心的皇位,又要落空了麼？
活該.
婉兒辭別王方翼,帶侍婢走出兵營,正猶豫是去上宮再巡查一遍藏書,還是直接回貞觀殿,忽見營中出來了一個武,遙遙向叉手行禮：
“上才人安和.”
這武高鼻深目,胡人長相,卻是索元禮.婉兒一見他,頭皮就是一,向後退半步,方想起這人已是“自己人”.索元禮看樣子是特意在這裡等,想必有什麼要話說.
“元禮有一舊友,急需叩見天后,想請上才人轉為引介.”索元禮走近前來,低聲告訴婉兒,“此事機,請才人隨我往北門軍兵營一行.”
婉兒皺皺眉：“想見天后？他為什麼不跟索將軍你一起來見我？”
“他重傷,挪不得,正躺在北門軍營裡,隨時可能被東宮的人找藉口帶走.”索元禮回道,“他要稟明的事之一,就是才人令堂如今所在.”
婉兒吃了一驚,忙答應與索元禮同行.到底還是長了心思,使眼過去,一個隨行侍婢悄沒聲溜下車,自尋路先回宮.
索元禮騎馬在車前引路,帶著婉兒從西苑繞行北上,往圓璧城的軍駐地方向走去.婉兒過車窗能瞧見他背影,想到索元禮投靠天后那日,不知怎地,又想起之前天后接見武承嗣.武三思二人的形.
接見時間地點都不一樣,天后的神.語氣.言談套路卻極其相似,所以婉兒印象深刻.對武承嗣.武三思這兩個與自己有海深仇的侄子,天后是直接打斷了他倆的謝罪和恭維,犀利發問：
“你二人也都年近而立,又在邊荒蠻地吃了這麼多年苦,心智該了.這些所有人都不信的假話,以後不用在這等私會場合說,平白浪費我的時間.我就問你二人,往事不可追,你們的父叔伯兄.家人子侄,死了的怎麼也活不過來.你們當然心裡恨著我呢,可你們才二十幾歲,至還能再活個四五十年.這四五十年,你們打算怎麼過？”
那二人呆在案前,幹張答不上話,大概除了那些言不由衷的諛詞,實在不會或不敢說別的.天后向前俯拄案,溫微笑：
“你們可以把大仇深埋在心裡,就跟那作死的賀蘭敏之一樣,表面繼續恭維奉承我,安安生生等機會,等機會一舉殺了我.為你們的親人報仇,為武家的男人正名,博當世後代一句‘勇烈’稱讚,然後你們和你們的妻兒全家也就不用想活了——別忘了,繼任大唐帝位的,只會是我的親生兒子.他們就算心裡也恨死我,可不會放任殺母兇手逍遙法外.或者呢——”
或者,徹底放棄報仇的念想,老實聽使喚,安四五十年的榮華富貴.封妻廕子.二者選一,還用考慮嗎？
“你二人之間也絕不許相互爭競,再讓外人看我武家的笑話.”天后警告,“武承嗣繼周國公爵位,武三思任右衛將軍,就這麼定.沒有理由,我看武承嗣的名字順眼點而已——武三思,你可有話說？”
武三思立刻大搖其頭,伏地拜謝天后恩賞,果然沒出一一毫的怨懟不甘之意.婉兒在旁邊瞧著,覺得這二位太原王親孫比太平公主養的拂林犬還聽話乖順些.不錯,是可造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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