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此言差矣。”景策角微揚，指尖叩了一下茶盞，緩慢道：“沈卿戍邊這幾載，鐵帶沙，雕工掛霜。去歲隴西地，沈兄親率將士掘墟救民，散盡軍中餘糧；今春敦煌商路阻，又領百騎直大漠，月餘疏通古道十三驛。丹心映日，功著旗常。縱以九錫酬之猶覺未足，何言隆重過厚？”
沈充聽得帝王話語中幾經變換的稱謂，眼風若有似無，快速掠過兒含笑的側臉，心底暗歎一聲。
這丫頭，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景策將茶盞擱在青玉案上，起時，袍角的流雲紋盪漾一抹弧度：“老師與韶兒且敘家常，朕先去查閱今日邊報。”
沈充躬長揖：“臣恭送陛下。”
待玄影消失在影壁之後，沈充緩緩直，低咳一聲，面上端凝下來，聲音也沉了幾度：“韶兒。”
沈充沉良久，覺得還是要敲點兒一下：“天威咫尺，君臣有別。縱是陛下再仁厚，你也不可……”如此不知分寸。
後半句話在間轉了轉，卻見仰起小臉，面容宛若晨中初綻的玉蘭，絢爛日流轉在白皙細膩的理上，角噙著三分渾然天的憨。
沈充著兒燈下皎然生輝的容，那幾句重話，化作幾不可聞的嘆息，散氤氳的茶煙裡。
沈佳期自座上款款起，蓮步輕移至沈充側，廣袖拂過，在沈充右首的黃花梨木椅上盈盈落座。
沈充聽得兒聲如初雪，輕靈悅耳：“爹爹且寬心。陛下待兒親厚，是皇恩浩；然君臣之禮如雲漢昭昭，外之別似涇渭分明。兒當時刻懸於心鏡，朝夕自省。”沈佳期眸清亮如溶溶秋水，“兒若有一行差踏錯，傷的不僅是天家面，更是爹爹數十年持立世的風骨。因此斷不會恃寵而驕，更不敢仗著陛下垂憐便失了分寸。”
沈充執盞的手在半空略作一頓，無奈睨一眼，接著將盞中殘茶緩緩飲盡。
他如何不知曉，這道理在舌尖轉得這麼明澈通，可真正要落到行事上，卻往往又是另一番景了。
搖頭笑笑，沈充轉而談起日前所託：“你讓為父查的那人，名姓來歷皆如雲霧，你二哥尋不到半分蹤跡。”他面漸凝，指節無意識叩著案面，“只是北境近來確有多異。狄人的遊騎不再僅僅是劫掠邊民，倒像是在反覆窺探地形、繪製輿圖；幾個互市關口，也莫名多了許多喬裝改扮的探子。這種勢，著實令人不安。”
沈佳期斂容正：“兒明白。”
沈充神轉為肅然。
“陛下此番加封你大哥為鎮北將軍，晉爵賜券，榮寵已極。你務要提醒自己，愈是恩深，愈當謹言慎行，不可驕縱。”他緩聲囑咐，又添了幾句，“你在宮中，要好生顧惜自己子。若有為難之事，或察覺不妥，定要傳話與為父。陛下如今決斷漸有章法，行事也愈見沉穩，為父瞧著，他確已走上正途，往後江山託付於他，為父是放心的。”
沈佳期靜靜聽著，心頭暖意與歡喜織。
父親從不輕易夸人，能得他一句“放心”，景策這段時日的辛勞與蛻變，都值得了。
“兒記下了。”沈佳期乖巧應下，又輕輕搖了搖沈充的手臂，聲與他撒，“爹爹也請保重。朝政要，但不及您的安康重要。”
沈充抬手輕的發頂，著，眼底泛起容的，溫聲應道：“為父曉得了。”
父二人又說了些家常，沈充才起告退。
沈佳期送沈充至殿外，景策也從偏殿步出，與一同將沈充送至含風殿的殿門前。
沈充停下腳步，轉拱手：“陛下、貴妃娘娘，請留步罷。”
景策頷首：“老師慢行。”
沈佳期也輕聲叮囑道：“父親路上小心。”
沈充看著並肩而立的一雙璧人，眼底滿是欣，又深深看了兒一眼，這才轉登上候在階前的馬車。
車簾落下，馬蹄聲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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