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間小院子的燈還亮著,橘黃的從視窗出來,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那叢隨風搖曳的翠竹上,落在那架禿禿的紫藤上。
沈渡不知道什麼時候躺在了床上,蘇淡月靠在他懷裡,頭枕著他的手臂,臉著他的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催眠曲。
的眼睛半睜半閉的,睫微微垂著,燭將的臉照得紅撲撲的,嫁還沒有換下來,大紅的綢緞鋪了滿床,金線繡的凰在燭中流溢彩,翅膀鋪展開來,像要飛起來一樣。
沈渡低下頭,看著快要睡著的臉,落在的眉心,很輕很輕。
他的聲音從眉心傳下來,低低的,沙啞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虔誠到近乎卑微的溫:
“睡吧,月月。我在。”
蘇淡月在睡夢中彎了彎角,臉往他口蹭了蹭,像是在找一個更舒服的位置,又像是在確認他還在那裡。
的手搭在他口,手指微微蜷著,和一個月前在車裡睡著時一模一樣的姿勢,和更早以前在蘇府、在山、在馬廄裡所有靠近他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姿勢。
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在主人懷裡,收起了爪子,藏起了利齒,只出的肚皮和最脆弱的脖頸。
沈渡看著睡著了的臉,看著微微翹起的角,看著紅紅的耳朵尖,看著耳尖上那顆小小的痣。
他將被子拉上來,從的肩膀一直掖到的腰側,將被子塞進下住,做完了這一切卻沒有收回手,將手搭在腰側,掌心著微微隆起的小腹。
其實還沒有隆起,才三個多月,什麼都看不出來,可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那裡,暖暖的,的,像一團剛被點燃的小火苗,在他掌心裡安靜地燃燒著。
窗外的月從視窗移到了牆角,紅燭又矮下去一截,燭淚在燭臺上積了厚厚的一層,凝固了暗紅的、不規則的形狀。
遠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咚,四更天了。
沈渡沒有睡。
他睜著眼,看著懷裡的,看著月在的臉上一點一點地移,從額頭移到鼻尖,從鼻尖移到下,從下移到搭在他口的那隻手上。
的手指微微蜷著,和從前在馬廄裡他遠遠看見的時候一樣,那時候總是抬著下,眼尾掃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可的手指總是微微蜷著,像一隻隨時準備出爪子撓人的貓。
那時候他想,這隻貓的爪子一定很利,撓人一定很疼。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隻貓會躺在他懷裡,收起了爪子,藏起了利齒,出的肚皮和最脆弱的脖頸,把腦袋枕在他的手臂上,把臉在他的口上,聽著他的心跳睡。
沈渡的手指落在耳尖上那顆小小的痣上,輕輕了一下,很輕很輕。他的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上牽了一下,彎了一個完整的、毫不掩飾的、帶著溫度的笑。
“月月。”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隻說給一個人聽的,又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我你。”
蘇淡月在睡夢中皺了皺眉,臉往他口蹭了蹭,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的手搭在他口,手指微微蜷著,蜷了一個綿綿的、沒有任何攻擊的弧度。
窗外的月淡了下去,天邊泛起了一線魚肚白,淡青的天從地平線下滲上來,將夜的墨藍一點一點地衝淡。
院子裡的紫藤架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白茫茫的,在晨中泛著銀的。竹林被風吹了一夜,落了一地的黃葉,掃地的婆子還沒有來,青石板路上鋪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沈渡看著蘇淡月,看著晨一點一點地爬上的臉,將的廓鍍上了一層和的金。
的臉白裡紅,眉眼間還帶著初為人婦的和藏不住的歡喜,像三月裡被春風拂過的桃花,又豔又。
的角翹著,不知道夢見了什麼,也許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夢,夢裡有一個很好很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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