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四月，夜雨驟來。
陳明遠在書房裡盯著桌案上三盒新制的珍珠潤膏，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窗外雷聲滾過嶺南特有的青瓦屋簷，雨點如豆般砸在芭蕉葉上，發出急促的聲響。明日便是“嶺南春品鑑會”的日子，廣州十三行七家商號的請柬已悉數發出，連巡衙門的師爺都答應前來觀禮。
一切都已就緒——本該如此。
“公子！”林翠翠提著襬衝進書房，髮髻散，臉上雨水混著淚水，“庫房……庫房裡的珍珠，了一半！”
陳明遠手中的筆“啪”地掉在宣紙上，墨跡迅速暈開，像一團化不開的夜。
“何時發現的？”
“就在方才！婉兒姐姐清點明日所用料，發現原本備好的二十斤極品合浦珠，只剩下十斤不到了！”林翠翠聲音發，“裝的紫檀木匣鎖頭完好，可裡面的瓷甕……被人從底部開了暗口！”
陳明遠猛地起，燭火劇烈搖晃。這珍珠是面配方的核心原料，產自廣西合浦的夜珠需經九次水飛法研磨，十斤需耗費百斤原珠，工序繁複耗時月餘。明日品鑑會要展示的三款面都需此，更別提計劃中要贈予各府眷的五十份試用品。
“守庫的是誰？”
“是張伯，他在陳家三十年，絕無可能……”上婉兒撐著油紙傘踏雨而來，青襦下襬已溼，神卻依舊冷靜，“但張伯說，今日申時三刻，他曾被賬房的劉先生去核對一批蘇繡的數目，離開約兩炷香時間。”
陳明遠眼神一凜：“劉先生現在何？”
“不見了。”上婉兒從袖中取出一封字條，“這是他房中留下的。”
字條上只有八個歪斜的字：“家有急事，不辭而別。”
雷聲又至，這一次彷彿就在屋頂炸開。陳明遠盯著那字條，忽然笑了，笑聲在雨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公子？”林翠翠惶地看著他。
“好手段。”陳明遠將字條湊到燭火上，火苗迅速吞噬紙頁，“鎖頭完好，說明有鑰匙或通機關之人；選擇張伯被支開的兩炷香時間下手，說明知庫房值守規律；盜走一半而非全部，既讓我們明日難堪，又不至於讓我們立刻懷疑是賊——畢竟若是外人，何不悉數盜走？”
上婉兒眸閃：“公子是說，盜之人，本就要讓品鑑會出醜，卻又不想徹底毀掉我們的生意？”
“因為毀掉我們，對他並無直接好。”陳明遠推開窗，溼的夜風灌，“但若我們在品鑑會上因原料短缺而失態，某些人便能趁機提出‘合作’——比如，以高價賣給我們‘應急’的珍珠。”
林翠翠倒一口涼氣：“是永昌行！他們上月就想咱們的面生意，被公子回絕後，那個李掌櫃的臉難看得！”
“不止。”張雨蓮端著一碗薑湯悄然而，聲音輕卻清晰，“永昌行背後，站著粵海關監督的妻弟。妾今日去藥市採購蜂時，聽見兩個藥商閒聊，說永昌行半月前悄悄囤了三十斤上等珠，價格比市價高出三。”
燭火噼啪一聲。
陳明遠接過薑湯，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穿越至此已近兩年，從用打火機、放大鏡這些“奇巧之”開啟局面，到研製出風靡廣州貴婦圈的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深知在這乾隆三十年的廣州，商戰從來不只是商業——十三行表面鮮，暗地裡商勾結、同行傾軋，比現代商場更腥十分。
“還剩多時間？”他問。
“距離品鑑會開場，”上婉兒看了眼牆角的自鳴鐘——那是陳明遠用現代鐘錶原理改造的，度遠超這個時代的更，“還有五個時辰。”
“十斤珠，只夠完基礎展示，贈品絕無可能。”林翠翠急得跺腳，“那些家夫人最重面子，若答應了的試用品拿不出，往後咱們在廣州便難立足了！”
雨勢漸小，唯餘簷水滴滴答答。
陳明遠忽然轉，從書架暗格中取出一隻檀木盒。盒開，裡面並非金銀，而是一疊泛黃的圖紙、幾瓶著拉丁文標籤的末，以及一本用簡字寫滿化學公式的筆記——這些都是他穿越時隨帶來的“老底”。
“婉兒，”他出一張圖紙，“去工坊，讓工匠按此圖連夜趕製三樣東西：一套雙層琉璃蒸，一套帶活塞的銅質濾筒，還有——一套水晶凸鏡組，直徑至要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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