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的是信。但不知道，信此刻就在和珅掌心，正對著他。
“小民……”他開口。
“不必答。”和珅打斷他，將鏡收紫檀匣，“本王只是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隨駕南巡，在江寧織造曹府見過一，形制與此仿似。”
他頓住。
自鳴鐘滴答一聲，指標跳到戌時四刻。
“曹家抄沒時，此未錄冊。本王以為早毀於回祿。”和珅抬眸，月在他眼底化開，冷如薄刃，“不想今夜，竟在陳先生友人重見。”
友人。
他知道了。
陳明遠攥拳，指甲陷進掌心。他想起張雨蓮適才借品鑑古籍接近璇璣樓，想起林翠翠獻舞時袖中落的鐵線，想起上婉兒與翰林論算時不經意探問的月相推步法——他們以為自己做得秘，以為百年後的智謀能瞞過三百年前的古人。
和珅在等。
等他辯解，或等他認罪。等他出更多破綻，供出更多同謀。
陳明遠慢慢鬆開手。
“中堂，”他說，聲音出奇平穩，“您既見過了，何必再問。”
和珅眉梢微挑。
這是承認，也是不認。他見過上婉兒手持信，不等於上婉兒是“竊賊”——信本就是從曹府流出，輾轉百年，誰說得清風月債？
“那面鏡，”陳明遠續道，“江寧織造曹寅，通算學，好西洋奇。康熙三十五年，他自歐洲商船購得十二面水晶鏡，分贈江南文人。此鏡底款篆‘楝亭’二字，中堂想必驗過。”
和珅未語，紫檀匣在他指間旋了半圈。
“百年流轉，”陳明遠迎上他的目，“中堂得之，是歸原主。他人得之，也不過是暫存。”
“暫存。”和珅咀嚼這個詞。
“是。”陳明遠垂眸，“譬如琉璃火，片刻華，終歸寂滅。中堂方才親見。”
靜。
自鳴鐘滴答，滴答。
和珅忽然笑了一聲。不是譏誚，也非釋然，更像拂去一卷古籍上的積塵後，終於得見殘損的題跋。
“陳先生，”他將紫檀匣擱回案上，“本王有一問。”
“中堂請講。”
“你那友人，既攜此鏡我府中，所求何事？”
陳明遠沒有答。
不是不願，是不能。和珅問的不是上婉兒的機——他疑的從來不是這個。他問的是：一個來歷不明、通曉西洋雜學、能在宮侍衛眼皮底下潛璇璣樓的子，為何甘冒奇險，只為“暫存”一面舊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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