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是張雨蓮當值，端藥換繃帶，偶爾和他討論軍中藥局的藥材品質，間或提到幾可以改進的防疫措施。兩人說話時語氣都淡淡的，像兩個共事多年的同事，但陳明遠注意到，每次換藥時手指都會微微發抖——一個在手檯前從不手抖的醫學生，在他面前卻控制不住。
黃昏到前半夜是上婉兒。坐在帳角的矮凳上，就著燭火整理報文書，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確認他沒有發燒便又低下頭去。有兩次陳明遠半夜醒來，發現沒有在整理文書，而是在看一本手抄的《天工開》，書頁間夾著自己畫的天文圖表，上面用蠅頭小楷標註著行星執行軌跡。在推算下一次月圓的時間。
後半夜到天明是林翠翠。不說話，只是坐在榻邊，偶爾替他掖一掖被角。有一次陳明遠在假寐中覺到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涼涼的，指尖有薄繭——那是練舞磨出來的。的手停留了很久，久到陳明遠幾乎要忍不住反握住，但最終還是沒有。
因為他聽見在極輕極輕地哼一首歌。
那首歌的旋律他悉——是二十一世紀初的一首流行歌，林翠翠穿越前在舞蹈學院的宿舍裡常常放。歌詞他記不全了，只約記得幾句：月之下，我們各自天涯。
哼得很慢，慢到每一個音符都被拉長，像一個人在曠野裡呼喚另一個人的名字，而回聲要很久很久才能傳回來。
陳明遠閉著眼睛，覺到有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溫熱的。
他沒有睜眼。
第七日，陳明遠終於能下床走。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戰場。
木蘭圍場的秋獮大典已經結束，大部分隨駕員和八旗兵丁已經開始拔營返京。營地比前幾日空曠了許多，到是拆除帳幕後留下的空地，雜草被踩踏泥，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糞便和未燼篝火混合的氣味。
戰場在營地以北三里的一片緩坡上。刺客伏擊的那片松林已經被軍封鎖，但陳明遠在三人攙扶下，還是繞到了坡下的灌木叢中——那裡是那日混戰時他中箭倒下的地方。
地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跡，紫黑的，一小片一小片地洇在枯草上。灌木叢的枝條被踩斷了許多，有一上面掛著一小塊布條，是服的靛藍。
陳明遠蹲下，用未傷的右手撥開草叢，一寸一寸地搜尋。
林翠翠和張雨蓮也跟著蹲下來，上婉兒則站在高風。
找了大約一刻鐘，陳明遠的手指到了一樣東西。
他從泥土中把它撿起來，用袖口去上面的泥汙——是一枚銅錢大小的圓形薄片，表面有一層淡淡的金屬澤，邊緣有一道細微的劃痕。
訊號發的外殼。
裡面空空的，晶片和電池都不見了。外殼被踩扁了一角，但整還算完整。陳明遠將它翻過來，看見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那是他穿越前用雷刻上去的生產批號。
“只找到這個。”他將外殼舉到三人面前。
上婉兒接過，對著看了看，眉頭皺起：“被踩碎的。不像是被人刻意取走，更像是……”
“更像是混戰中被踩進泥土裡，然後被馬蹄踏過。”陳明遠接過話，“晶片和電池可能被踩飛了，散落在其他地方。”
“那紙條和定位呢？”林翠翠問。
陳明遠沒有回答。他環視四周，目落在不遠一條淺淺的溪上——那條溪通向營地的生活區，每日有數千人馬在那裡取水飲馬。如果東西掉進溪水裡，被水流沖走或被馬匹踩進泥底，那就真的石沉大海了。
“還有一種可能。”張雨蓮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被刺客撿走了。”
四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寒意。
刺客背後的主使若拿到了那些東西，會怎麼做？那些東西在這個時代的人眼中，無異於妖。若被有心人利用，構陷他們四人“勾結妖邪、行刺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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