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之風……韓非子若生在此世，會寫出怎樣的文章？會不會也是這樣，直指核心，不留餘地？
秦贏繼續寫：
【陛下問臣，若點此人為狀元，當如何。臣以為：當點。】
【朝野震，乃意料中事。然震非壞事——死水微瀾，總好過一潭死水。世家反對，庸吏恐慌，正說明此文中了他們的痛。若因畏懼反對而不敢用敢言之士，則新政永無推行之日。】
他的筆鋒越來越快：
【然臣有一慮：此子如利刃，可破堅冰，亦可傷人。陛下若用，當善用之。可令其史臺，或刑部，專司糾察、辦案，以其銳氣，掃除積弊。但亦需有人制衡，防其鋒芒過，反傷自。】
【至於其份，若確為永昌安家後人，則更當用。安家因言獲罪，若其子因敢言而登科，正可向天下昭示：陛下不因言罪人，反因敢言而重用人。此乃收寒門士子之心之良機。】
秦贏寫到這裡，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臣在江南，聞神都事，知陛下近來不易。相王之逝，公主之逆，皆傷陛下之心。然陛下能於此時，決意取此狂生，足見陛下心志未墮，雄心猶在。臣在江南，遙祝陛下聖安，待此間事畢，即回神都，為陛下分憂。】
落款：臣贏謹上。
他放下筆，將信紙吹乾，裝信封，用火漆封好，蓋上自己的私印。
做完這一切，秦贏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考卷的抄錄本，又讀了起來。
這一次，他不是在分析文章，而是在揣人。
這個安之維的人，今年應該二十歲左右。
五年前家變時，他才十五歲，正是年心最敏的時候。親眼目睹家族被權勢碾碎，父親含冤而死，這種創傷，會塑造出怎樣的人格？
要麼徹底沉淪，要麼……變得極端。
從文章看，安之維顯然屬於後者。他不甘沉淪，他要反抗，要用自己的方式，向這個不公的世道討個說法。
這樣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快刀；用不好，會傷到自己。
秦贏想起了韓非子的結局。那個才華橫溢的法家鉅子，最終死在李斯和姚賈的構陷下，死在雲獄中。
為什麼？因為他的才華太耀眼，他的觀點太尖銳，他得罪的人太多。
而這個安之維……
秦贏閉上眼睛。
兩千年前的畫面浮現在眼前：咸宮中，韓非子結結地陳述著他的法家理論；雲獄中，那杯毒酒被端到韓非面前；他至死都不明白，為什麼秦王嬴政欣賞他的才華，卻還是默許了他的死亡。
因為君王需要平衡。因為朝堂需要制衡。因為……有些刀，太鋒利，用久了會傷手。
“韓非……”秦贏輕聲自語。
兩千年前，他默許了韓非的死。
不是不欣賞，而是當時的局勢需要——李斯需要鞏固地位，法家需要統一思想，而他，需要平衡朝堂。
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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