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南市東側的一僻靜宅院。
這宅子從外面看毫不起眼，灰牆黑瓦，門楣低矮，連門口的石獅都小了一圈，像是哪家沒落士族的舊居。但若推門進去，穿過兩進院落，在第三進的廂房裡，卻別有天。
紫檀木的桌椅，定窯的白瓷，牆上是吳道子真跡——雖是早年習作，卻也價值不菲。最引人注目的是窗邊那架水車模型，掌大小，卻做得巧絕倫，水轉，帶小磨碾著米粒，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寒文若就坐在這架水車旁，手裡把玩著兩顆玉球核桃。核桃在他掌心無聲旋轉，的表面映著窗外的天，也映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主事，訊息確認了。”
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面容普通，著普通，扔進人堆裡眨眼就會消失。但那雙眼睛很亮，像夜裡的貓。
“說。”寒文若頭也不抬。
“早朝已散。三件事都定了:安之維賜婚李昭德之，婚期定在下月初八；臨淄王李隆基過繼給太平公主，欽天監選的吉日是十日後；右相由姚崇接任，三日後上任。”
寒文若手中的玉球核桃停了停，又繼續轉。
“姚崇……”他輕聲道，“倒是選了個骨頭。太平公主怕是要頭疼了。”
“還有一事，”男子低聲音，“詔獄那邊傳來訊息，安之維昨日獨立審問了三個‘謀逆案’的犯人，用了刑，三人都畫押了。來俊臣很滿意，說他‘可堪大用’。”
“可堪大用？”寒文若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是可用，還是可棄用，還說不準呢。”
他站起，走到窗邊。窗外是個小花園，種著幾株梅樹，這個季節葉子落盡，枝幹虯結，像一幅水墨畫。
“馮先生那邊有什麼靜？”寒文若忽然問。
“昨日去了安之維老家，見了安母和安妹。帶了重禮，說是‘故友之子，理應照拂’。安母起初不敢收，馮先生說‘令郎如今是狀元，是史，將來前程不可限量，這些不過是錦上添花’，這才收了。”
“錦上添花？”寒文若搖頭，“是綁上賊船才對。這位馮先生，手段倒是直接——先施恩，後圖報。只是他忘了，安之維那種人，恩記得，仇也記得。施恩太過，反而招疑。”
男子猶豫了一下:“主事，咱們要不要也……”
“不必。”寒文若打斷他，“馮先生要做急先鋒，就讓他去做。咱們靜觀其變就好。”
他轉過，玉球核桃在掌心發出輕微的撞聲:“安之維這個人，我看過他的文章，也查過他的底細。狂生是真狂，但狂的背後是傲，傲的背後是……一種天真的理想主義。這種人，一旦理想破滅，要麼徹底沉淪，要麼……”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男子等了等，見主事沒有繼續的意思，便換了話題:“太平公主那邊，似乎對過繼之事極為上心。這幾日公主府進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採買的品單子裡，是孩玩就列了三頁。”
“做戲要做全。”寒文若淡淡道，“越是對李隆基‘慈’，陛下就越難挑錯。只是……”
他走到水車模型旁，出手指輕輕撥水:“這孩子才七歲，就經歷了父親自縊、母親發瘋、自己被過繼給仇人。若是尋常孩，早就崩潰了。但他沒有——據宮裡眼線回報，李隆基被接宮中這些日子，不哭不鬧，該吃飯吃飯，該讀書讀書，偶爾還會對宮人笑。”
“這般心……”男子皺眉，“不像七歲孩。”
“確實不像。”寒文若放下玉球核桃，拿起案上一份報，“所以我讓宮裡的眼線多留意。你們看這段——”
他指著報上的一行字:“‘亥時三刻，陛下親至偏殿探視，臨淄王已睡。陛下立於榻前良久，其額，手至半空而止，終未。離去時，臨淄王睜眼，目送陛下背影，眼中無淚，唯有……深思。’”
“深思？”男子一愣。
“七歲孩，夜深被驚醒，見祖母立於榻前，該當如何？驚恐？委屈？撒？”寒文若放下報，“但他沒有。他只是看著，思考著——思考什麼？思考陛下的來意？思考自己的境？思考……這個皇宮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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