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三刻。
冬日的天亮得晚，神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晨霧中，遠的宮殿廓在霧氣中若若現，像蟄伏的巨。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幾個早起的小販推著車，匆匆趕往市集，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咕嚕”聲。
安之維騎著馬，走在通往詔獄的路上。
他穿著一素服——還在為未謀面的岳父守孝，但外面罩了件深青袍，腰間掛著監察史的腰牌。馬是秦贏府上送的，一匹黑駿馬，四蹄如雪，神駿非凡，與它主人此刻的心境形了鮮明對比。
安之維的臉很平靜，平靜得近乎麻木。但那雙眼睛裡，卻翻騰著複雜的緒——有疲憊，有掙扎，還有一種……正在慢慢死去的什麼東西。
昨日午後，他在李府後園與李清儀下完棋，那個臨走前說的一句話，一直在耳邊迴響：“安大人，你知道我祖父為什麼選擇自縊嗎？因為他累了。他說，這個朝堂，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會把所有人都捲進去，攪碎，吞噬。”
是啊，漩渦。
安之維現在就在漩渦裡。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轉，不知道最終會被捲到哪裡，只知道，他在下沉，一直在下沉。
馬走到詔獄門前。
這是一座不起眼的建築，灰牆黑瓦，沒有匾額，沒有石獅，只有兩扇厚重的鐵門，門上釘著麻麻的銅釘，像一張張猙獰的臉。門前站著兩個獄卒，穿著黑勁裝，腰挎長刀，面無表，像兩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安之維下馬，將韁繩給迎上來的獄卒，邁步走進詔獄。
鐵門在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將外面的世界隔絕。裡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牆上的火把投下跳的影，將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扭曲。空氣中瀰漫著一複雜的味道——黴味、腥味、還有……絕的味道。
安之維走得很慢。
他對這條路已經很悉了。從最初被魏元忠安排來這裡“學習”，到現在已經兩個多月了。他見過太多東西——刑訊供，屈打招，冤假錯案，還有……人最黑暗的一面。
他也學會了那些手段。
來俊臣說得對，有些東西，一旦學會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走到走廊盡頭，是一間刑房。門開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安之維正要推門進去，忽然聽見裡面傳來一聲驚恐的喊：“來大人饒命！來大人饒命啊！我們真的不知道馮先生在哪裡，真的不知道……”
馮先生？
安之維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門外，過門往裡看。
刑房裡，兩個囚犯被綁在木樁上，渾是，顯然已經用過刑了。來俊臣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拿著一沾的鞭子，臉上掛著那種招牌式的、似笑非笑的表。
“不知道？”來俊臣開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刑房裡格外清晰，“那你們總該知道，馮先生為什麼要派人去襲擊安史的家人吧？”
安之維的心臟猛地一跳。
襲擊……家人？
他的母親和妹妹？
“我、我們真的不知道啊！”一個囚犯哭喊道，“馮先生做事，從來不告訴我們原因。我們只是聽命行事，讓去嚇唬一下安史的家人，讓們知道厲害，別讓安史多管閒事……其他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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