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子還在轉，碾過城郊土路的碎石，發出咯噔聲。林昭手裡那份醫館布點圖已經收進袖中，筆也歸了套。他沒回府，也沒換，車頭一轉，直奔城東書院。
太剛升起來，照在書院大門前那塊“龍門”石匾上。百名子排著隊，低頭走進去。們穿的都是尋常布，有的還帶著鄉下人趕集時背的布包袱。沒人說話，腳步很輕，像是怕驚了什麼。
林昭站在影壁後面，沒有面。他只是看著們一個個過門檻。有個中年婦人走到門前，停了一下，手扶門框，深吸三口氣才邁進去。指甲裡有泥，鞋幫子沾著乾草。
考坐在堂前，是位頭髮花白的老學正。他翻開名冊，聲音不高：“今日開考‘算’，三日為期。題目已封存，午時開卷。諸位按號座，不得喧譁。”
那農婦模樣的考生坐在角落，從包袱裡掏出一支禿筆、幾張黃紙，又出一捆竹製算籌。剛擺好，手一頓，趕收回去，改用筆寫。可寫了兩行就劃掉，額頭冒汗。
主考巡場經過，見眉頭鎖，便停下問：“你有算籌，為何不用？”
抬頭，聲音發抖：“怕不合規矩。”
考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算得準，用什麼都行。今天考的是本事，不是樣子。”
愣住，手指著把算籌重新拿出來。竹片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
第一天過去，沒人卷。第二天傍晚，茶肆裡還有人在議論。阿福蹲在街邊攤子喝粥，聽見有人說：“人也算賬？我家婆娘連賬本都拿不穩。”
旁邊一人冷笑：“你婆娘沒念過書，當然不行。可人家有人唸了三十年，白天做飯晚上背《九章》，你不信？”
第三天黃昏，夕照進號舍，窗戶開著，風把簾子吹起來。幾個考生還在寫，手邊堆滿了草稿。門外守差役靠著牆，低聲對同伴說：“我娘要是當年能考……”話到這兒就沒再說了，只嘆了口氣。
放榜那天早上，霧還沒散。十個人的名字在龍門口側的紅紙上。周圍站滿了人，但沒人出聲。風吹得紙角輕輕晃。
一個四十二歲的婦人站在最前面。李氏，丈夫早死，靠織布養大兩個兒子。盯著榜單看了很久，忽然跪下去，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時眼睛紅了。
“我兒今年十歲。”說，“也能考了。往後世代，必出。”
說完這句話，沒走，就站在那兒流淚。其他人也不走。有個年輕姑娘摟住的肩，自己也在哭。
林昭這時才從影壁後走出來。他走到榜前，手了墨跡未乾的名字。蘇晚晴不知什麼時候到了他邊。
“此日，勝過千軍萬馬。”他說。
蘇晚晴看著空下來的考場：“們走過的路，將來會有更多人走。”
林昭點頭，目往遠看去。宮城的飛簷在晨裡出一角。
——
三天前的事還在腦子裡轉。
林昭從西南道回來，路上就在想一件事：救一個人，是一時之功；教一群人做事，才是長久之計。他在車上批了醫館建設計劃，心裡卻清楚，有醫館不夠，還得有人去管藥、記賬、調配資。
他去找禮部老尚書，提了“子算考”的事。對方皺眉：“祖制無此例。”
林昭只回一句：“祖制也沒說過子不能讀書。可現在，們已經在讀了。”
禮部最後鬆口，但要限定名額、嚴審資格。林昭答應了。他知道，第一步不能太猛，得讓人習慣。
他親自定了考規：不限出，識字即可；允許使用算盤、算籌等工；評分只看結果，不看字型工整與否。
他還選了那位老學正當主考。這人雖守舊，但從不罰學生，說話講理。林昭記得幾個月前和他一起修《科舉新規》時，老頭曾說：“法若不通人，便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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