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殿前吹過,捲起幾片落葉。香爐裡的煙歪了一下,又直起來。
過了很久,有個戴方巾的中年儒生開口:“你說技是變通之道……可這種變,會不會太急?萬一失控,百姓反而害?”
林昭看向他:“您說得對。任何事都不能來。所以我每推一項工程,都先試小範圍,測土質、算本、看實效。雙季稻先種三畝,水泥橋先建十丈。有效果才推廣,有問題立刻停。”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遞給那人。
“這是我讓下屬整理的《近三年水利事故記錄》,裡面全是舊法修堤潰壩的例子。您看看,是新技出事多,還是舊辦法塌得快?”
那人接過,低頭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
另一個年輕學子忍不住問:“那你是不是覺得,以後讀書人,都要學算數、畫圖、懂機械?”
林昭看他一眼:“我不是要人人都當工匠。但一個地方,要是看不懂一張渠圖,算不清一方土方量,怎麼管民生?一個將軍,要是不明白火藥配比、不懂城防結構,怎麼守城?”
他語氣平了:“我不是要廢經義。我是想加點新東西。比如科舉加一門‘實務策’,考怎麼修路、怎麼防疫、怎麼防災。考上的,真能做事。”
這話一齣,好幾個年輕助教眼睛亮了。
老儒終於開口,聲音低了些:“你這是要改科舉?”
“不是改,是補。”林昭說,“以前科舉選的是清談之才,現在我們要選能幹事的人。國家要強,不能只靠上功夫。”
他看向周夫子。
老師一直沒說話,這時輕輕點了點頭。
老儒還想爭辯,可話到邊,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林昭上的泥灰,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張畫滿線條的圖紙,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已經不在他們能框住的格子裡了。
林昭沒再問。他知道,今天的話,不可能讓所有人立刻轉變。但他也不需要立刻認同。只要有人開始想,就夠了。
他收起圖紙,正要轉,那個最先質疑他的老儒忽然說:“你可知,歷代變法者,有幾個善終?”
林昭停下。
“我知道。”他回頭,“王安石被罵臣,張居正死後抄家。但我不怕。因為我不是為權,不是為名。我做的事,百姓看得見,土地記得住。”
他頓了頓。
“就算有一天,有人把我趕出朝堂,只要這些橋還在,渠還在,學堂還在,我的話就還在。”
說完,他不再停留,抬步走上石階。
後沒人阻攔。
周夫子慢慢跟上來,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林昭站在月臺中央,太剛升起來,照在“萬世師表”的匾額上。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圖紙,邊角已經磨了,上面還沾著一點黑土。
遠有腳步聲,幾個年輕助教抱著筆墨紙硯走來,其中一個低聲問同伴:“剛才他說的那句‘執中無權’……你能寫下原文嗎?”
同伴點頭,從懷裡掏出小本子,一筆一劃寫下來。
林昭聽見了,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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