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林昭就到了書院舊址。
那片荒地已經平整出來，殘碑被挪到邊上，幾新木樁釘在地上，圈出將來的講堂位置。他手裡攥著一張紙，是昨夜寫完的《策論考試規程》，邊走邊看，走到場中高臺時正好唸完最後一句。
“糊名彌封，五老評卷。”他把紙給候在那兒的周夫子，“今天就按這個來。”
周夫子接過一看，眉頭了：“連名字都蓋住？那怎麼知道是誰？”
“不知道才好。”林昭說，“只看文章，不看人。”
周夫子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你這是要掀桌子啊。”
“不是掀，是重擺。”林昭指了指臺下陸續進場的學子，“過去那一套，誰祖上當過，誰老師名氣大，文章還沒拆封就定好名次了。現在不行了。治水要不要算土方？邊防要不要計糧草？空談經義頂什麼用？”
周夫子沒再說話，轉走向主考席。太昇起來的時候，鐘響了三聲，考試開始。
一百二十七個學子落座，紙筆齊備。題紙發下去，有人低頭疾書，也有人大驚失——兩道題全是實務。
第一題：“本州去年開渠三百丈，耗銀七千兩。今有同長之河段需疏浚，如何節費惠民？請列資料，明演算法。”
第二題：“朔方守城以連弩退敵，然械沉重、轉運不便。若於南境設防，無騎兵境，該如何持久佈防而不疲民？”
一個穿青綢直裰的年輕士子看完題目，筆一扔：“這哪是考科舉？這是考工坊賬房！”
旁邊一個布年沒吭聲，翻開隨帶的小冊子，抄了一段數字到稿紙上。那是《水利圖冊》裡的標準用工表，林昭主持修渠時編的，市面上早傳開了。
考了兩個時辰，收卷鈴響。
卷子統一送到後臺，當場糊名裝袋，由林昭親自檢三封，確認無誤後，到五位老學究手上。這五人都是本地退下來的教諭，不屬任何門派，也沒子弟參考，清一白鬍子老頭，戴著老花鏡，一五一十地打分。
評分標準在牆上：
一、邏輯是否清晰；
二、資料是否準確；
三、建議能否落地。
每項十分，滿分三十分。
三天後，榜單掛了出來。
人群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前十名的名字用紅筆寫在黃紙上，在最中間。寒門佔了七個，剩下的三個也是中小地主家的孩子。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十個參考，三個上榜，最低排在第八。
一個穿錦袍的年輕人到前面，瞪著榜看了半天，突然回頭吼：“我不服！我叔父是禮部主事！我從小背《策府統宗》，通篇典故，憑什麼輸給一個種田的？”
沒人理他。
倒是有個老農開人群衝上去，手指頭巍巍地點著第三名的名字：“是我娃！是我娃上了！”說著說著跪下來，對著榜單磕了個頭，又轉頭對林昭方向作揖：“大人，讀書真有用啊！”
旁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也哭出聲：“我家男人死了三年，我就靠給人漿洗供他念書……這下值了！”
歡呼聲一波接一波。“林公公平！”“讀書有用！”“寒門也有路！”小孩子爬上牆頭抄名字，說是回去告訴爹孃。
那位錦袍公子站在原地，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冷哼一聲，甩袖就走。他坐的馬車掉頭駛離，簾子一直沒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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