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大堂的公文堆得齊腰高,林昭坐在案前,指尖沾著墨,在一卷稅銀賬冊上劃出三道紅槓。他盯著那幾行數字看了半晌,忽然抬眼問門口站著的差役:“李郎中可在?”
“回大人,工部李郎中剛從庫房出來,正在外頭候著。”
“請他進來。”
話音未落,李元朗已自行邁步過門檻。他服未整,袖口沾灰,臉上卻帶著一不住的火氣。“林公,查出來了——江南趙傢俬設爐坊,不足的銅錢已流十六個縣市,連州府庫房裡的稅銀都被摻了假。”
林昭沒說話,把賬冊推過去。
李元朗低頭掃了一眼,眉頭擰:“這記賬手法……是鹽商鄭氏那一套。”
“對。”林昭站起,走到牆邊掛的地圖前,手指點在江南道一標紅的村落,“趙德厚勾結鹽幫,三個月私鑄劣錢逾八萬貫。市面上米鋪拒收散錢,布莊停業,百姓拿銅板買不到一撮鹽。這不是生意,是搖國本。”
他轉過,直視李元朗:“你去辦。三日之,起爐、繳模、拘人,一個不留。”
李元朗頓了頓:“趙家門生故吏遍佈州縣,若他們攔路……”
“按《林公策·財經篇》第三條——凡無旨開爐、私造貨幣者,不論出,一律問斬。”林昭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釘,“天子犯法尚且與庶民同罪,何況一個地方豪強?出了事,我擔著。”
李元朗拱手:“是!”
兩日後清晨,市集尚未開張,街面還蒙著一層薄霧。突然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數十名衙役持列隊衝趙家村。李元朗親自帶隊,一腳踹開趙宅後院的地窖門。
黴味混著銅腥撲面而來。
地窖裡碼著整排木箱,開啟一看,全是串的劣質銅錢,旁邊還擺著幾十副鑄錢鋼模,爐渣未冷,顯然昨夜還在開工。兩名趙家管事想從暗道逃跑,被當場按住,脖頸出鹽幫私印的刺青。
“人贓並獲。”李元朗冷笑一聲,下令封存證據,鎖拿趙德厚押赴市曹。
正午時分,州府門前的高臺下已圍滿百姓。
趙德厚披頭散髮被推上臺,膝蓋一跪倒在地。他抬頭看見林昭立於臺首,立刻嘶喊:“林公!我願捐萬金贖命!家中良田三百頃,盡數獻出!只求留我一條活路!”
林昭站在高臺邊緣,風吹他的青衫下襬。他低頭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豪強,語氣平靜得像在讀一份公文:“你說錢能買命?那你告訴我,那些拿假錢買了發黴糧食、孩子吃了拉肚子死掉的人,他們的命值多金?”
臺下沒人出聲。
一個老農攥著手裡幾個發黑的銅板,指節泛白。
林昭繼續道:“律法不是買賣,命不能抵罪。你幣制、壞民生、通敵商,樁樁件件都寫在供詞上。今日不斬你,明天就有人敢造刀槍謀反。”
他說完,轉向監刑:“行刑。”
鼓聲三響。
刀一閃。
人頭落地。
全場靜得連落葉聲都能聽見。
過了好幾息,不知誰在人群裡喊了一句:“律法嚴了,市安了!”
這一聲像開了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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