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林昭就到了書院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張昨夜寫完的《策論選才·試點章程(初稿)》,邊角已經皺了。他沒回府,也沒睡,直接從沈宅廂房起,走了一路,腦子裡全是“以事擇人”四個字。
書院照壁前霧氣未散,周夫子已站在那兒,手裡捧著一摞答卷,眉頭擰得死。見林昭來了,抬手遞過一份:“你看看這個。”
林昭接過,第一頁畫滿了渠剖面圖,標註著坡度、流速、土方量,麻麻像工坊圖紙。翻到第二頁,竟有黃河改道的堤壩承計算,用的是他上月在講堂隨口提過的簡易公式。
“匠氣太重,毫無文采。”周夫子搖頭,“這哪是策論?分明是匠人賬本。”
林昭沒說話,走到考場外那排長桌前,挨個翻看。寒門學子的卷子大都如此:字跡潦草,但條理清晰,有人算出火炮程與風速關係,列出三組資料對比;有人設計轉支架,附了草圖和材料清單。反觀豪門那邊,通篇駢四儷六,引經據典,可問起怎麼修渠、怎麼調炮,一句實話沒有。
他合上一份堆滿典故卻無一落點的答卷,輕聲問:“老師,若百姓飢,是要聽一篇錦繡文章,還是喝上一口清水?”
周夫子一怔,沒接話。
日頭升起來,考試結束的鐘聲敲響。林昭當眾宣佈評卷標準:“一曰切題,二曰有據,三曰可行。”話音落地,現場嗡地一聲。
幾個考面不悅,其中一人當場拍案:“此非取士,乃選吏也!儒者治國,豈能盡用數?”
林昭只看著他:“那去年春旱,是誰帶著民夫挖出三里暗渠,救活九村稻田?是讀《孟子》的人,還是畫圖紙的人?”
那人啞了。
榜單出時,街上圍滿了人。十名錄取者,九個布出,一個縣衙小吏之子。三個豪門子弟落榜,名字排在末尾,灰頭土臉。
人群起初安靜,隨即議論炸開。
“寒門也能中選?這不合規矩!”一名落榜公子哥到榜前,一把扯住榜單下角,“我祖父是兩榜進士,我爹掌著族學,憑什麼輸給一個種地的?”
旁邊幾人跟著起鬨:“這什麼選才?分明是法!”
林昭立於榜前,不聲,揮手示意。阿福——不對,是工部派來的文書——捧著一疊摘錄走上臺,開始念。
“第一名,陳三石,籍貫臨河村。策論題為《治水方略》,提出‘主渠分、支渠自流’八字方針,附渠剖面七圖,測算土方一萬兩千三百擔,工期二十七日,用工三百六十人,每日供粥兩頓,耗米四石……”
唸到一半,底下就有老農:“這數字準!我家兒子幹過這種活,差不了五擔!”
又念:“第五名,趙鐵柱,提出火炮轉支架構想,利用驢力驅,可使速提升三,附結構簡圖與承重測算……”
“這娃是我鄰居家的!”一個婦人突然喊,“整日在家拿木頭刻模型,飯都不吃!”
林昭接過話頭,聲音不高,卻住了全場:“天下英才,不在高門朱戶,而在田間灶下。你們說這是法?可法本為民生設,不是為世家守。”
人群靜了幾息,忽然發出吼聲。
“林公公平!”
“這才是真本事!”
“我兒明年也要考!”
呼聲一陣高過一陣,像水沖垮堤壩。那幾個鬧事的豪門子弟臉鐵青,被人流裹著往後退,最終灰溜溜走了。
有個老農巍巍出來,撲通跪下:“林老爺,我兒雖鄙,但日夜畫渠圖,您真看了!”
林昭趕扶起:“看了,每一份都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