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把包袱放在桌上,解開油布一角,出《強國策·初編》的封皮。紙頁整齊,墨跡乾,像是剛從書坊出來的一樣。他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劃過,沒說話,轉去取筆硯。
蘇晚晴已經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張草紙,上面列著幾個名字:石塘坳老李頭、西嶺孫師傅、驛道管事周九……用炭條一個個圈起來,又在旁邊標註“識字”“有田”“願試”。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林昭走來,便把紙推過去:“先寫這幾個?”
林昭點頭,拉開椅子坐下。他蘸了墨,在紙上寫下第一行字:“致石塘坳諸農戶:前承試寬行植法,收可觀,實為農事之利。”筆鋒平穩,字跡清瘦有力,像他本人一樣不張揚也不退讓。
窗外天漸暗,槐樹影子爬上了窗紙。屋裡點起油燈,火苗跳了一下,穩住。阿福不在,沒人端茶送飯,也沒人守夜。這屋子空了小半年,回來才一天,還沒來得及添柴燒灶,角落裡還泛著氣。
寫到第三封信時,門外響起了叩門聲。
聲音不大,兩下,短促。不像尋常訪客那種連敲帶喊,也不是人輕車路的拍打。林昭停筆,看了眼蘇晚晴。也抬起了頭,手已按在腰間——那裡沒有劍,但的姿勢說明隨時能出什麼。
“我去。”林昭起,繞過桌子走向院門。
蘇晚晴沒攔他。只是把桌上的信紙攏一疊,在硯臺底下,然後站起,走到門框邊站著,側耳聽外面靜。
林昭開啟院門一條。外面站著個黑人,裹著深斗篷,帽子得很低,臉上蒙著黑巾,只出一雙眼睛。那眼神冷,不,也不閃。他沒說話,只抬起右手,遞進來一封紙信,信封是素白的,沒署名,也沒印章。
林昭接過。那人轉就走,腳步很輕,踩在土路上幾乎沒有聲音。轉眼就消失在巷口的昏裡。
林昭關上門,好門栓,低頭看手中的信。信封很普通,鄉下裁紙鋪最常見的那種。他撕開封口,出一頁薄紙,展開。
紙上只有三行字:
> 爾書未,禍已種下。
> 家人住址,盡在我手。
> 若不停印,後果自負。
字跡工整,墨均勻,顯然是出自讀書人之手,不是地潑皮嚇人的塗。也沒有落款,但意思清楚得很。
他站在原地看了幾息,然後走回屋。蘇晚晴迎上來,目落在他手中的紙上。林昭沒瞞,把信遞給。
看完,眉頭皺了一下,隨即鬆開。沒問“怎麼辦”,也沒說“要不要躲”,只是看著林昭。
林昭走到油燈前,住信紙一角,往火苗上一送。紙頁捲曲、發黑,火星子跳了兩下,化灰片飄落。他鬆手,餘燼掉在燈盤邊緣,被燈油浸滅。
屋裡一時安靜。風從窗鑽進來,吹得燈焰偏了偏。
“他們怕的不是這本書。”林昭開口,聲音不高,也不低,就像在講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是怕書裡的東西傳開了,百姓自己會想,會比,會問——為什麼以前沒人教?為什麼府不修渠?為什麼年年淹田?”
他坐回桌前,重新執筆,掭了墨,繼續寫剛才那封信。
“寬行植,非一人之智,乃眾人所驗。今錄其法,願廣佈於鄉野,使無地不耕,無人不食。”他一字一句往下寫,筆尖劃紙的聲音清晰可聞。
蘇晚晴站在他後,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去櫃子裡翻出箇舊布袋,把剩下的草紙和炭條裝進去。“明天一早就能。”說。
林昭嗯了一聲,沒停筆。
他知道是誰在背後搞鬼。那些靠水道稅、靠災年買田、靠修堤剋扣銀子的人。他的書一齣,這些事就藏不住了。什麼“統管水渠”“民自管護”,聽著是技活,其實是斷人財路。他們當然要拼命。
但他更知道,現在不能停。
停下,不只是這本書廢了,是以後再沒人敢寫這種書,沒人敢信這種理。他會變一個被嚇住的人,一個半途而廢的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