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從窗紙進來,灰濛濛的亮,像鍋底刮下的灰燼摻了水。屋裡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林昭坐在案前,手還懸在半空,筆尖墨將滴未滴,他盯著最後一頁稿紙上的句號,看了足足半盞茶工夫。
那是個圓圓的黑點,不大不小,正好收住整本書的尾。
他沒,也沒出聲,只是把筆輕輕擱在硯臺邊,然後手,將面前那一摞用麻繩捆好的稿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封面是他昨夜親手寫的四個字:《強國策·初編》。墨跡已經乾,上去有點。
他翻了一頁,又一頁,從頭到尾再掃一遍。批註、圖示、案例對照,全都按新法子寫了——正文是現代語,邊上是古法引述,再加一句白話解釋。每一條都經得起問,也扛得住罵。
看完最後一行,他合上書稿,手指在封面上挲了一下,像是怕它跑了。
然後他站起,腳步輕得幾乎沒響,走到隔壁房門前。門虛掩著,他抬手敲了兩下,聲音得很低:“晚晴。”
沒人應。
他又了一聲:“晚晴,我寫完了。”
屋窸窣一陣,接著門被拉開。蘇晚晴披著外出來,頭髮只簡單挽了個髻,臉上還有睡痕,但眼神已經醒了。看著林昭,沒說話。
“寫完了。”林昭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穩了些,“整本,都齊了。”
蘇晚晴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笑不是一下子鋪開的,是從眼角慢慢漾出來的,帶著點不敢信,又忍不住高興。“真完了?”
“嗯。”林昭點頭,“一個字不落,該補的全補了。你昨天說的那個‘導流牆’批註,我也加上了,還配了石塘坳的實圖。”
蘇晚晴沒再問,轉回屋拿了木盆和布巾出來,順手潑了點水在臉上,抹了兩把,整個人清醒過來。走到案前,解開麻繩,一頁頁翻起來。作不急,也不慢,看得認真。
林昭站在一旁,雙手撐在桌角,指節微微發白。他其實還想再看一遍,可又怕自己看出病來。這書就像孩子,生下來就得認,不能老揪著臍帶不放。
蘇晚晴翻到中間,停了一下,指著一條批註念:“‘《匠錄》有載:山口固,先斷其,以石鎖脈,可百年不傾。’”抬頭看他,“這話是你編的?”
“不是。”林昭搖頭,“是昨晚加的。我在竹簡背面發現一行小字,殘了大半,但我對上了工部舊檔裡的記載,八是真的。”
蘇晚晴點點頭,繼續翻。等翻完最後一張,輕輕疊好,重新用麻繩繫上,抬頭看著林昭,說了三個字:“終於了。”
林昭咧一笑,肩膀一下子鬆了。他這才覺得後背僵得厲害,腰也酸,眼睛乾得像進了沙子。這幾日幾乎是連軸轉,油燈燒盡三,筆換了五支,手上磨出的繭子都裂了口。現在人一鬆,倦意就往上湧。
“喝口水?”蘇晚晴問他。
他擺擺手:“不急。這會兒腦子還轉著,歇早了反而睡不著。”
蘇晚晴沒再說什麼,轉去灶間提了壺熱水,倒進瓷碗裡,遞給他。林昭接過,吹了吹,喝了一大口。熱水順嚨下去,子才一點點暖回來。
兩人坐回案邊,誰都沒說話。屋裡安靜,但不像之前那樣繃。那種憋著一口氣、非得把事做完的勁兒,總算放下了。
林昭低頭看著那摞稿子,忽然道:“這東西要是傳不出去,也就這麼一堆紙。”
蘇晚晴抬眼看他。
“我知道你說的是找回祖宗的東西,不是憑空造新詞。”他聲音低了些,“可士林那幫人,最恨‘異端’兩個字。你寫得再有有據,他們也能說你是借古諷今,搖禮制。嚴崇那種人,不得抓個由頭燒書言。”
窗外鳥鳴一聲接一聲,清脆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