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王鴻飛的聲音極低，帶著一種抑到極致的、破碎的音，打斷了他。
老李作僵住。
王鴻飛依舊沒抬頭，聲音像是從牙裡，從腔最深，一點點出來：
“是因為……太他媽行了……才不能……”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肩膀都在抖，像拉風箱。
老李眉頭擰了疙瘩：“不是，兄弟，你這啥道理？你長得跟那電影明星似的，名牌大學畢業，腦子好使……你這屋比我臉都乾淨…… 咋就配不上了？別他媽自己瞧不起自己！”
王鴻飛終於抬起頭，眼睛裡是一片赤紅的、深不見底的痛苦和自嘲。他看著老李，像是想從他那裡找到一個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答案：
“老李，你不懂……太好了。”他聲音發飄，帶著醉意和濃重的鼻音，“漂亮，聰明，雖然有時候作得上天，可心乾淨得像水似的，對我是掏心掏肺的好……可會長大的，老李。會飛走的，去看我這輩子可能都不著的天大地大……到時候回頭一看，我王鴻飛算個啥？就是年輕時候眼瞎看上的一塊土坷垃……我不了那個……”
他灌了一口酒，辛辣的灼燒著嚨，也燒掉了最後一點偽裝，語氣裡充滿了疲憊和預支的恐懼：“太好了，好到我會忍不住一輩子跟看賊似的看著，怕磕了了，怕被人拐跑了……這樣活著太他媽累了，我不想把自己活那樣。我就想……以後找個普普通通的姑娘，能踏實過日子，生孩子，傳宗接代……就行了。”
“其實，老李，”王鴻飛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迷茫的破碎，“我以前只當我是陪著，給教課，拿著家的報酬。我他媽就是個拿錢幹活兒的！我不知道……憑什麼喜歡我？我不配，你懂不懂？”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口，發出沉悶的響聲。
老李咂咂，想說什麼調侃的話，比如“你這張臉就值回票價了”，但看著王鴻飛那副樣子，話到邊又咽了回去，只是含糊地“唔”了一聲。
王鴻飛像是陷了自己的思緒，繼續喃喃道：“我告訴自己，只掙錢，不……我一直做得很好……”他的聲音突然哽住了，眼圈紅得駭人，“但是……在北京，哭了……就那麼看著我，眼淚掉下來……我這裡，”他再次用力著自己的心口，“很痛，像被刀子紮了一樣，現在還在痛，在流……老李，你說，這他媽到底算啥？這算嗎？”
這世上有一種痛，不是得不到，而是配不上。
老李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撇撇，帶著點羨慕又無奈的口氣說：“！聽得老子牙都酸了！能被這麼個小祖宗惦記上，還為你掉金豆子，你他媽就著樂吧！還流……我看你是心花怒放還差不多！別他媽得了便宜還賣乖了！”
王鴻飛緩緩轉過頭，眼中是一片赤紅的茫然，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老李，疼得心都揪起來了，還他媽問自己這是不是……覺都快要了我半條命了，我還在糾結它到底什麼名分。”
他抬手抹了把臉，聲音沉進酒氣裡，“太好的東西，不像真的……攥手裡，怕它化了；攤開手，又怕它飛了。”
老李聽著，臉上的戲謔慢慢沒了。他咂了一下，重重嘆了口氣：“兄弟，你這想法……唉，我告訴你，這‘由儉奢易，由奢儉難’！那山珍海味吃慣了，回頭再讓你天天啃窩頭，你咽得下去嗎？等那小祖宗真走了，你心裡頭挖掉那塊，你就知道疼了！找個可心可意的人，比買彩票中獎還難！”
王鴻飛眼圈更紅了，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捅進他最深的恐懼裡。他聲音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絕：“後天就走了……跟我說……只要我開口留……就不走了……”
老李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猛地一拍桌子，但下意識地放輕了力道，沒敢震灑桌上的酒：“我日！那你還跟這兒喝個屁的悶酒啊？！趕去啊！抱住大哭啊！讓帶你去國刷盤子也行啊！”
“我不能！”王鴻飛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跌落，充滿了無力的嘶啞，“我開口，留下了，將來有一天後悔了！怨我恨我，說是我耽誤了金燦燦的前程！那我什麼了？！如果……如果自己能想通，能自己選擇留下……那就算以後腸子悔青了，也怪不到我頭上，是不是？是不是？！”
老李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人，目瞪口呆看了他半晌，才憋出一句：“……王鴻飛，我……你這心眼子真是……他媽的開了了？是能這麼算的？你這是在自個兒心裡給判死刑，還指給你念悼詞呢？”
老李把裡的菸屁狠狠摁滅在窗臺上，轉過頭，眼神里第一次沒了戲謔，只剩下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你口口聲聲說為好，怕後悔。我告訴你，王鴻飛，你這就是懦夫！你他媽就是不敢賭！你不敢賭就算見了天大地大，也他媽會覺得你最好！”
他猛地拿起酒杯，跟王鴻飛面前那個了一下，發出清脆又刺耳的一聲響：“我他媽要是你！我現在就跪下去求！走也得把老子拴腰帶上帶走！臉面？臉面是能當飯吃還是能暖被窩？等真失去了，你哭都找不著墳頭！媽的，幹了！”
兩人重重地杯，劣質白酒潑灑出來，幾滴濺在那得乾淨的小桌上，顯得格外刺眼。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酒和更濃烈的絕。
王鴻飛醉意徹底上頭，一直繃的弦砰然斷裂。他猛地趴倒在油膩的小桌上，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起來，抑的、像是傷野般的嗚咽聲低低地傳出來。
“……我告訴……得不到的才最好……讓滾遠點……我他媽……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王八蛋……”
老李手足無措地看著，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一遍遍給他把酒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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