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未盡，需要守護的，遠不止眼雲嶺那一顆心臟。
“小白這回，”沈恪收起手機，重新看向病床，“要是不做ICD植手，恐怕很難撐過下一次發作。”
蔣凡坤沉默了幾秒，目落在董嶼白年輕卻蒼白的臉上。監護儀的幽勾勒出年廓，這讓他想起一些別的事。“很難。”他聲音有些沉，“以前建議過很多次，陳董事長顧慮太大。這回……直接室電風暴了。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點醫生看世的複雜語氣，“我有時候覺得，小白家遲遲下不了決心，多也沾點‘VIP綜合徵’。”
沈恪側目：“怎麼說？”
“你知道董懷深——小白他爸——當年為了這病，帶著病歷和檢查結果跑了多地方嗎？”蔣凡坤靠著椅背，回憶著，“國梅奧診所、克利夫蘭，德國柏林心臟中心，英國皇家布朗普頓……北京阜外、安貞，上海中山、瑞金，更是門檻都快踏破了。那些頂尖心臟中心的結論大同小異：藥控制加ICD植是最優解，或者，等心臟移植。”
他頓了頓，語氣裡有一難以言喻的惋惜：“心臟移植談何容易。後來董懷深自己……據說也是好不容易想通了，在國聯絡好了醫院和專家，結果排期太長，人還沒等到手，就先猝死了。諷刺嗎？ICD植在我們這兒，多簡單一個手，咱倆誰都能主刀。可他們寧願繞著地球跑，去找那個‘最好’的，也不肯接眼前這個‘足夠好且及時’的。”
沈恪靜靜聽著，目重新落回手機螢幕，彷彿過它看到了另一份病歷背後相似的執念。
蔣凡坤又低聲補充：“你知道小白現在吃的託爾，是哪兒來的嗎？”
“進口藥？”
“不止是進口。”蔣凡坤扯了扯角，“是德國原廠原研，阿斯利康特定批次。陳董事長有固定渠道，專人從德國買了寄回來。一盒的價格夠開一屜國產仿製藥了。你說藥效有本質區別嗎？未必。但對他們家來說，要的就是這個‘範兒’，這個‘盡力了’的心理儀式。”
“是呀，昂貴的儀式。好像花錢越多，離絕就越遠。可是以小白目前反覆電風暴的況，”沈恪眉頭鎖，“別說去國外，就是出寧州都風險極高。否則，我其實可以推薦他去德國我導師的醫院，漢諾威那邊理複雜心律失常很有經驗。”
話說到這裡，病房裡安靜了一瞬。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像時間在小心翼翼地踱步。
突然，蔣凡坤像是被什麼念頭擊中了，他微微直起，昏暗線中眼睛亮了一下。他朝沈恪湊近了些，低聲音，語速略快：“等等，恪神……我有個想法。他們家不是迷信‘國外’、‘頂尖’、‘原廠’這套嗎？不是總覺得‘外面的和尚好唸經’嗎？那我們……為什麼不乾脆‘請’一尊他們認的‘真神’過來？”
沈恪立刻領會了他的意圖，眼神倏然一亮：“你是說……”
“對。”蔣凡坤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沈恪的反應：“他們不是隻信‘外來’的和尚嗎？那我們就請一尊他們認可的‘真神’過來。用他們聽得懂的語言，來推他們必須做、而且必須儘快做的事。這……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沈恪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膝蓋，大腦在疲憊中飛速權衡。幾秒鐘後，他重新睜開眼，眼底的倦意被一層清晰的銳取代。他看向蔣凡坤，極輕卻肯定地點了下頭。
“是個辦法，可以試試。凡坤，你可以開設一門邊緣學科——醫學兵法學。”
沈恪說完，拿出手機，撥通了德國的一個號碼。
病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藥鎮靜下的董嶼白忽然皺了皺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兩人立刻起，沈恪快速掃過監護螢幕上所有跳的數字和波形，蔣凡坤則已經輕輕握住了董嶼白沒輸的那隻手，指腹著他皮的溫度和細微的。
“沒事，小白。”蔣凡坤的聲音得很低，是平時查房時安病人的專業語氣，但今夜，裡面摻進了一兄長般的溫厚，“我們在呢。你好好睡，天快亮了。”
或許是他的聲音，或許是掌心的溫度，董嶼白蹙的眉頭慢慢鬆開，呼吸重新變得深長平穩。
沈恪和蔣凡坤重新坐回椅子上。高強度的心神激盪過後，疲憊如水般更洶湧地漫上來。這次是真的累了，兩人不約而同地往後一靠，背著冰涼的牆壁，肩膀抵著肩膀，腦袋也輕輕靠在一起。閉上眼，黑暗中，彼此的呼吸聲近在耳畔，與監護儀那規律到幾乎催眠的“滴滴”聲織在一起，構這長夜裡最令人安心又最沉重的背景音。
年男人的依靠，是在最疲力盡、前路未卜的時刻，知道旁邊有個人，和你撐著同一片天，想著同一件事，準備迎接同一個即將到來的黎明。
與此同時，主任辦公室裡。
行軍床很窄，勉強夠兩個孩著躺。沈夢夢和林晚星都沒睡，並排躺著，看著天花板上那塊被走廊燈映出的、模糊的斑。
窗外是寧州的後半夜，城市睡著了，只有零星幾扇窗還亮著。
“我以前見過。”沈夢夢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什麼，“在他房間裡，那個帶紅十字標誌的箱子。放在書架最頂層，我以為……是攝影材，或者搞怪裝置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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