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踐行和傳授的，是一套高度利己、絕對理、將關係徹底工化的冰冷哲學。而自己剛才那句“我上了的兒”，在這套哲學面前，顯得如此天真、如此……無足輕重。
沈恪沒再說話。他拎起裝好的保溫桶，桶壁傳來的溫度，毫無法驅散心底漫起的寒意。他轉，穿過溫暖明亮、瀰漫食香氣的餐廳，走向玄關。
門在後合攏的瞬間，他聽見父親哼起一段輕快的、不知名的旋律，伴隨著瓷落水槽的清脆聲響。
歌聲悠揚，一如既往的灑，無憂。
走廊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慘白的落在他上，又隨著他的腳步漸次熄滅。電梯金屬門像一面模糊的鏡子，映出他拔卻莫名僵的廓，和那張與父親如此相似、此刻卻毫無表的臉。
只有拎著保溫桶的手，因過度用力，指關節嶙峋地凸起著，一片青白。
電梯下行。
手機在口袋裡震。他掏出來，螢幕亮起，是林晚星的回覆。
對著那句帶著嘆號的“謝謝哥，有你真好！”，他看了很久。那簡單的幾個字，在眼前冰冷的金屬壁和鼻尖殘留的、來自父親那個“家”的溫暖香氣中，在父親那番關於“冬青”與“自由”的教誨餘音裡，顯得格外灼熱，也格外……珍貴。
他慢慢抬起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按在自己左口。
那裡，在父親那番溫卻如冰刃般的“真理”轟炸過後，在一片被“實用哲學”否定的荒蕪寒意裡，正有什麼東西，掙扎著、反抗著、無比清晰地破土而出——那是對那套冰冷哲學的徹底叛離，是對“唯一”與“羈絆”的堅定選擇，是為那句“我上了的兒”所生出的、滾燙而固執的。
沈恪推開紅磚小樓203室的門時，吳謹正站在窗前。
工作室裡有一舊紙頁、墨水和冷掉的茶水混合的氣味。三面牆頂天立地的書架上，數學專著按領域分門別類，俄文版的《機率論》旁邊挨著泛黃的《代數幾何》。唯一空著的東牆上掛著一塊兩米長的移白板，此刻寫滿了沈恪看不懂的符號——像一片野蠻生長的荊棘林，也像緩緩流淌的漫漫星河。
窗外的熱鬧是別人的，窗的寂靜是的王國。
白板左下角有行小字：“此證明需重構”。用的是紅馬克筆，筆畫工整得像印刷。
窗邊那張寬大的實木書桌堆著半尺高的預印本。桌角立著個樸素相框，是沈恪小學畢業時的全家福——照片裡父親沈東方的手自然搭在母親肩上，兩人都在笑，但吳謹的目微微偏向了鏡頭外。
“媽。”
吳謹轉過。裹在件過於寬大灰藍抓絨外套裡，袖子挽到手肘，出細瘦的手腕。老式黑框眼鏡到鼻尖，用中指關節習慣向上推了推，鏡片後的眼睛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小恪。”說，聲音平直溫和，像冬日曬過太的棉，“看見你，真好。”
沈恪把保溫飯盒放在論文堆旁的空位上。“爸包的餃子，胡蘿蔔蛋。您今天又打算睡這兒？大年初一的，吳教授不打算回家陪陪親兒子？”他指了指牆角那張摺疊行軍床——上面灰毯子疊得方正，枕頭旁還放了本翻開的《數學年刊》。
吳謹沒看餃子，走到桌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畫了條曲線。“你在寧州的工作，”抬頭，“有沒有考慮過……換到上海來，陪陪親媽？”
沈恪笑了，擰開飯盒蓋子。熱氣混著香氣漫出來。“又來了。”
“這不只是建議。”吳謹推了推眼鏡，像是在腦中調取資料，“從長遠看，距離是個問題。嗯，嚴格說，是‘連續’問題——兩個人離得遠，很多日常的聯結就自斷開了。”
“我懂。”沈恪遞過筷子，打斷，“當年要不是我，您可能就留在普林斯頓了。您是為了我才回來的。所以，現在，您也希我能回來陪您。”
吳謹接過筷子，沒。目落在相框上，停頓了幾秒。
“那是我……算錯了的一步。”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實驗室誤差，“回頭看，那步棋走得最糟。我們母子的關係……開頭的基礎就沒打好。你小時候，我陪你的時間太。後來想補，但發現——”頓了頓，找到一個詞，“有些缺口，補不上了。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像數列裡缺了一項，後面加再多項，它也是缺的。”
沈恪心口像被什麼輕輕了一下。他握住母親的手——那手很小，指節分明，皮涼而乾燥。“媽，不要。我們現在這樣，我覺得……就是最優解。”
吳謹任由他握了幾秒，才輕輕回手，夾起一個餃子。吃了兩口，忽然抬頭，像完了某個部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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