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三，沈墨軒一行抵達蘇州。蘇州城比揚州更顯文氣，小橋流水，牆黛瓦，街巷間飄著評彈聲，空氣中約有桂花香。但這份風雅背後，是江南士紳盤錯節的勢力網。
徐階的宅子在城東，佔地數十畝，園林巧，題曰退思園。這位前首輔致仕已近十年，影響力卻依舊深遠，園中往來賓客非富即貴，儼然江南文壇政壇的樞紐。沈墨軒遞了拜帖，很快被請園中，在臨水的水榭裡見到了徐階。
徐階七十六歲，鬚髮皆白，神卻矍鑠，著家常道袍坐在茶案前泡茶。旁邊坐著一人，五十來歲，面容清癯，眼神銳利，正是顧憲。
學生沈墨軒，拜見徐閣老，顧先生。沈墨軒執弟子禮。
徐階抬眼看他，笑道，沈尚書不必多禮。來，坐。嚐嚐老夫新得的庭碧螺春。
沈墨軒依言坐下，趙懷遠和玉娘被引到偏廳等候。茶香嫋嫋，水榭裡一時無人說話，顧憲率先開口，沈尚書，你在揚州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一天之，收服漕幫，說服鹽商，好手段。語氣裡聽不出是贊是諷。
沈墨軒平靜回應，漕幫鹽商所求，不過利益。只要讓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自然願意合作。
好一個實實在在的好。顧憲放下茶杯，那沈尚書準備給江南士紳什麼好？讓他們把藏了幾十年的田地出來清丈？火藥味瞬間瀰漫開來。
沈墨軒不躲不閃，顧先生，清丈田畝，不是為了奪士紳的田，而是為了釐清賦稅，讓該稅的人稅，不該稅的人不稅。如今江南田賦混，有田者不納稅，無田者反要承擔重稅，這不公平。
不公平？顧憲冷笑，那你可知，江南士紳為何要匿田畝？因為朝廷稅負太重！正稅之外，還有加派、雜役、火耗，層層盤剝！百姓不堪重負，只能投獻士紳，以求庇護。這不是士紳之過，是朝廷之過！
朝廷有過，自當改正。沈墨軒道，所以學生推行一條鞭法，將正稅、加派、雜役合併，按畝徵收銀兩，取消火耗，杜絕中間盤剝。如此一來，百姓負擔減輕，又何須投獻？
徐階此前一直沉默，這時緩緩開口，沈尚書，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江南況複雜，不是一道政令就能解決。就拿蘇州來說，府志記載田畝三百萬畝，可實際至五百萬畝。多出來的兩百萬畝，有投獻的，有的，有侵佔的。你要清丈，就要這兩百萬畝，牽扯多人家，多利益，會鬧出多大的子？
徐閣老說得對。沈墨軒語氣恭敬，所以學生才要求教於您。您當過首輔，深知朝政之難。您說，這事該怎麼辦？一句話將難題拋了回去。
徐階凝視著他，眼神深邃，良久才嘆道，難辦。清丈，得罪士紳，江南必。不清丈，國庫空虛，朝廷難支。這是個兩難之局。
那如果，沈墨軒接話，清丈之後，朝廷承諾，十年不加賦？江南田賦總額，就按清丈後的數字定，十年不變。士紳們多出來的田，只要補繳三年的欠稅，之後按新額納稅即可。這樣既能增加國庫收，又不至於讓士紳負擔過重。
顧憲皺眉，三年欠稅？那也是一大筆錢！
可如果他們繼續匿，總有一天會被查出來。沈墨軒語氣堅定，到那時，補繳的就不止三年，可能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抄家問罪。與其提心吊膽，不如趁現在朝廷給機會，主清丈，補繳欠稅，以後明正大地當個守法士紳。
水榭裡再度陷沉默，徐階慢慢喝茶，顧憲眉頭鎖，顯然都在權衡利弊。許久，徐階放下茶杯，沈尚書，老夫可以幫你勸說蘇州士紳。但有個條件。
您說。
清丈不能由府主導。徐階道，府出面，士紳必然牴。不如由蘇州府學出面，組織生員、鄉紳立清丈會，自行測量，自行申報。府只負責監督、核實。
沈墨軒眼睛一亮，這辦法妙，由士紳自行清丈，既顧全了他們的面子，又能削弱牴緒，生員參與還能培養為民意識。徐閣老高明。他真心讚歎，學生同意。
顧憲卻搖頭，徐公，您這是與虎謀皮。讓士紳自己清丈，他們只會報，不會多報。
那就需要有人監督。徐階看向沈墨軒，沈尚書，你派戶部的人來，每個清丈會派兩人，一明一暗。明著協助，暗著監督。發現問題，當場糾正。
沈墨軒點頭應下，好。
還有，徐階補充，清丈之後，新定的田賦額度，必須由蘇州府學審議過，再報朝廷。朝廷不能單方面加賦。這是要為地方爭取一定自主權。
沈墨軒略一思索，回應道，可以。但總額度必須達到朝廷的要求。如果蘇州府學定的額度太低，朝廷有權駁回。
那是自然。徐階道，雙方協商，總有個都能接的數。
顧憲看著兩人敲定細節，只覺自己像個外人，忍不住開口，徐公，您真要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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