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簿摔在桌面的悶響。
沈文舟的指尖按在“貳拾石”的墨字上，抬眼看王管事：“新法三日，虧空二十石。是你倉廩失修，還是鼠患災？”
王管事臉頰的一下，強笑：“沈先生，漕運上百年的規矩，歷來……”
“歷來是舊例。”沈文舟袖中出黃麻紙卷，唰地展開，右下角硃紅大印在昏暗線下異常刺眼，“林大人新頒《漕運則例》。即日起，各倉廒耗損，按千石比例核算。凡超出一釐者，”他微微停頓，目掃過全場每一張面孔，“虧空自補，另罰俸三月。”
“這、這不合祖制！”王管事聲音拔高，帶著絕的尖銳。
“合新法。”沈文舟不再看他，轉向側，“劉主事，念。”
劉主事應聲上前，翻開手中明細賬冊，紙張聲清晰可聞：
“七月初五午時，收江北三河縣漕船，計糙米六百石。倉吏張五驗訖畫押。”
“七月初七巳時，出庫五百七十石，發京營。主事李德明簽押核准。”
“至今日辰時盤存，甲字三倉實存三十石。”
他合上賬冊，抬頭，目平靜：“賬面計虧二十石。與倉廩實錄，吻合。”
王管事額角汗珠滾落，砸在青磚地上，洇開一點深。
沈文舟面向眾倉丁：“林大人令！自今而始，所有薪餉，依新法足額髮放！”他猛地抬手，指向面如死灰的王大有，“再有敢盤剝剋扣者，依此例論！”
倉庫裡死寂。後排一個年輕倉丁抬手用力抹過眼角。
旁邊老倉丁用胳膊肘狠狠撞他一下。
年輕倉丁吸足氣，嘶聲喊出：“林大人！”
“林大人！”
第三聲、第四聲跟上，聲浪驟然開，震得樑上陳年積塵簌簌落下。
京城，鎮國公府書房。
白玉棋子叩響楸木棋盤。
“二十石米，換了一倉人心。”趙皓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這買賣，倒像是我們虧了。”
影中心腹微微躬：“國公爺，是否要……”
“要給他添點分量。”黑子落下，截斷一片白棋氣眼，“去，給漕運總督遞話。就說通州新政卓著，陛下甚。今年的‘冰敬’、‘炭敬’，循舊例，再加五。”
心腹愕然抬頭：“五？底下州縣若因此生……”
“？”趙皓拿起溫溼手巾，慢條斯理著手指，“水渾了，才好魚。他林夙不是能滅火嗎？看他，這次怎麼滅這遍地乾柴。”
通州河道，落日熔金。
韓青立於船頭，影拉得老長。
“那幾條舢板，盯了。”他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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