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的風格外凜冽,卷著沙粒,拍打著督漕參軍衙署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顧寒聲將那份來自涼州漕運司的斥責公文摺好,放懷中,作不疾不徐。他看向面前面憂的鷹揚軍校尉,語氣平靜無波:
“劉校尉,不必擔憂。涼州此行,在我預料之中。”
“可參軍,他們明顯是加之罪!您這一去,怕是……”劉校尉話語中滿是焦慮。顧寒聲的新政,斷了上面某些人的財路,卻實實在在地讓邊軍吃飽了飯,他豈能不知其中兇險?
“正因是加之罪,我才更要去。”顧寒聲打斷他,眼中銳一閃,“若我不去,他們便可坐實我‘抗命不遵、心懷鬼胎’的罪名,屆時一道奏本上去,我便是百口莫辯。去了,反而有機會在規則之,與他們周旋一番。”
他頓了頓,走到牆邊,取下那柄伴隨他多年的佩劍,指腹輕輕過冰冷的劍鞘。“況且,我也想去親眼看看,這西北漕運的痼疾,源究竟在何。是僅僅在沙州,在涼州,還是……已然病膏肓。”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走之後,沙州漕務,按既定章程辦理。若有外,你可酌尋求鷹揚軍李都尉的聲援。記住,穩住軍需供給,便是我們最大的底氣。”
“末將明白!”劉校尉抱拳,神肅然,“參軍保重!”
顧寒聲沒有過多儀仗,只帶了兩名親隨,三騎快馬,便離開了沙州城,踏上了前往涼州的道。
馬蹄踏起滾滾黃塵。沿途,他並未急於趕路,反而刻意觀察著驛站、糧倉、乃至往來商隊的狀況。越是靠近涼州,他發現道上的漕運車輛反而越見稀疏,偶有大型商隊經過,其護衛悍,旗號卻並非家,多是如“隆昌”之類的私人商號。
在一驛站打尖時,他更聽到幾名小商販模樣的路人低聲抱怨:
“唉,這趟又白跑了,隆昌號把價得太死,連本錢都賺不回。”
“誰說不是?漕運司的批文都卡著,說是要‘統一排程’,分明就是要我們都把貨賣給他胡萬才!”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顧寒聲默默聽著,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水,目愈發深沉。涼州司的斥責,沿途的見聞,以及沙州之前到的掣肘,種種線索在他腦中逐漸串聯起來。
他之前的判斷沒錯。西北漕運之弊,不在細枝末節,而在頂層——有人織就了一張巨大的利益網路,盤踞在涼州,利用漕運之權,吸吮著邊疆的。他的沙州新政,不過是無意中撞破了這網路的一角,便引來了如此激烈的反應。
那麼,那位奉旨前來、聲名在外的林夙林巡察使呢?
他此刻在涼州,是已同流合汙?是束手無策?還是……也在暗中磨劍?
想到此,顧寒聲輕輕過懷中那封帶有青鳶印記的信。組織只讓他“相機接”,並未明確指示。但他心中自有衡量。
他與林夙,或許理念有相通之,但境截然不同。林夙是明的欽差,手握煌煌正道;他顧寒聲,卻更多要依靠暗中的力量和自己的手段。
數日後,涼州那巍峨的城牆已然在。
顧寒聲勒住馬匹,遠遠著那座盤踞在河西走廊咽的雄城。它如同一頭沉默的巨,散發著沉重而抑的氣息。
他深吸一口氣,策馬前行。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需要暗中接資助的寒門學子,而是手握實證、心懷利刃,前來叩問規則的沙州督漕參軍。
“涼州……”他低聲自語,角揚起一冷峭的弧度,“顧某來了。”
且看你這潭深水,能否淹沒我這顆來自邊陲的……頑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