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賀州以北，蒼梧嶺隘口。
寒風凜冽，卷著灰燼與塵土的味道。曾經商旅往來的道，如今已一條不見盡頭、緩慢蠕的人河。襤褸的衫，麻木的面孔，老人拄著木，婦人抱著嬰孩，夾雜著零星丟盔棄甲的潰兵，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南方，傳說中還未被戰火徹底吞噬的嶺南。
蘇燼披著厚氅，與一嶄新驚雷府軍服的王統並立在山坡上，俯瞰著下方景象。數千驚雷軍士卒在隘口兩側構築了簡易工事，設立了粥棚和檢疫營地，但面對這源源不斷、每日數以千計湧來的人，仍顯得左支右絀。
“昨日收攏統計，新到流民三千七百餘人，其中疑似帶傷潰兵一百二十人，已單獨隔離。染病發熱者四十三人，移往更遠的山谷安置。”王統彙報著，聲音沉重，“糧食消耗巨大，我們自賀州帶來的存糧，最多再支應五日。藥材……尤其是金瘡藥和防治風寒的，已經見底。”
蘇燼眉頭鎖。眼前的景象比預想更嚴峻。這不僅僅是人口，更是混、疾病和潛在的危險。
“王將軍，你部下對維持秩序，可還用心？”蘇燼問。
王統苦笑：“不敢不用心。蘇將軍坦誠相告北方潰敗之慘狀，末將麾下兒郎亦非鐵石心腸，見這百姓慘狀，多有容。只是……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傳言說胡人騎兵不日也將南下，更有傳言說……朝廷要放棄長江以北，縱兵搶掠後再南逃。”
“穩住軍心。”蘇燼沉聲道，“告訴他們，驚雷府不會放棄任何一個願意守規矩的同胞，但也絕不會容忍任何趁劫掠、傳播恐慌之舉。你部與驚雷軍混編巡邏，凡有劫掠婦、搶奪糧食、散播謠言者，無論兵民，立斬不赦。”
“是！”王統凜然應命，隨即遲疑道，“只是，流民中確有宵小，也難免有別有用心者混。長此以往，恐生大變。是否……是否該請示林將軍，暫時關閉隘口？”
蘇燼著下方那一雙雙求生南的眼睛，沉默片刻，緩緩搖頭：“主公早有預料。他給我的命令是：堵不如疏，中取序。關隘一封，流民無路，必兵流寇，反噬更烈。我們要做的，是在這洪流中，建起堤壩和渠道。”
他指向遠正在擴建的營地：“加快分割槽：健康的、有家口的、有手藝的分開安置。潰兵單獨整編，甄別後可用者補輔兵隊。所有流民，登記造冊，以家庭或同鄉為單位，選出頭人。告訴他們，想留下活命，就得守驚雷府的規矩——幹活換糧，接編管，不得滋事。”
“這……工程浩大，所需吏、文書……”
“就從流民裡找！識字的，做過小吏的，手藝工匠，優先挑出來！給他們一口飽飯，讓他們自己管自己！”蘇燼語氣斬釘截鐵，“王將軍，非常之時，需有非常之法。我們沒有足夠的人手來當保姆，那就讓他們自己組織起來，我們只負責定規矩、發糧食、握刀把子！”
王統被這大膽而高效的思路震了一下，旋即領悟，眼中出欽佩：“末將明白！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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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驚雷府議事堂。
氣氛不復往日的井然，爭論聲第一次如此激烈。
“此乃天賜良機，千載難逢！”雷震虎目圓睜，指著北方，“朝廷主力崩潰，江南空虛，各地豪強自顧不暇！我軍正當乘此良機，速發銳，北出賀州，直取郴州、衡，飲馬長江！屆時，進可窺視金陵，退可割據江南，豈不比困守嶺南這瘴癘之地強過百倍？”
他的主張得到了部分年輕將領和北辰舊部中激進派的支援，眾人面紅，躍躍試。
“胡鬧！”顧寒聲面冷峻，聲音不大卻住了嘈雜，“雷將軍只看到江南空虛，可看到北方胡人鐵騎已渡黃河？可看到數十萬潰兵流民正像蝗蟲一樣南下？我軍此時北上，糧道如何保障？後方這源源不斷的流民如何置？若與胡人或大規模潰兵遭遇，我軍火雖利，但兵力不足，補給線漫長，一旦挫，嶺南本搖，數年心毀於一旦！”
他轉向林夙，深深一揖：“主公！當務之急，絕非貿然擴張，而是消化賀州，穩固嶺南，吸納流民中的壯以充實軍力，吸納工匠以壯大匠造，將這次危機轉化為夯實基的契機！ 此時北上，是棄本逐末，是行險賭博！”
“顧先生此言差矣！”一名北辰老將反駁，“兵貴神速！此時不行險，待金陵緩過氣，或讓其他勢力佔了先機，我等悔之晚矣！固守嶺南？嶺南才多大？養得起多兵？沒有江南財賦之地，何以爭天下？”
“江南如今是財賦之地，還是糜爛之地？”蘇晚晴清冷的聲音響起，剛剛核算完最新的資賬目，“據商隊帶回的訊息，潰兵過，十室九空。糧價飛漲，百業凋敝。我們現在去打下一片荒蕪的廢墟，除了消耗寶貴的兵力糧秣，能得到什麼？反之，若能穩住嶺南，以相對安寧的環境、公平的鹽鐵貿易吸引流民和商人，不用一兵一卒，財富和人力自然會流向我們。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婦人之見！世當用刀兵取……”
“夠了。”
林夙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讓所有爭論戛然而止。他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扶手，目掃過眾人激或焦慮的臉龐。
“雷震要打，是看到了戰機，武將本。”林夙緩緩道，“寒聲要穩，是看到了風險，謀士本分。晚晴算賬，是看到了本，執政之要。你們都沒錯。”
他站起，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手指先點在南嶺，然後向北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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