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永孝雖是返港後頭回見這四人,可早年在香江,彼此早打過照面。模樣未大變,人卻已胎換骨,在外頭歷練得筋骨朗、氣度沉穩。
“甘地,敘舊留到散場。”三叔坐在一側,眼皮一抬,截得乾脆,“今兒請各位來,就為一件事——”
“坤哥走了,葬禮也辦完了。倪家這些年靠他撐著,風生水起。如今柱子倒了,屋不能塌。爺倪永孝,正式接掌倪家。今天請諸位來,就是知會一聲:從前坤哥怎麼管,今後爺就怎麼管。”
“從今往後,爺就是坤哥。倪家的規矩、基、氣數——半分不減,原樣承下來。”
三叔三言兩語把會議要議的事代完,話音剛落,國華就霍然起,嗓門震得窗紙嗡嗡響:“我不同意!倪家產業由坤哥的骨來接,這點沒得挑——可接家業不等於接權柄,憑什麼讓坤哥的兒子管到我們頭上?”
甘地斜倚在沙發裡,慢悠悠掐滅菸頭,眼皮都沒抬全:“國華這話糙理不糙。永孝爺一直在海外唸書,江湖這攤子水有多渾、多冷、多深,他連鞋底都沒沾過。紙上談兵容易,真刀真槍上陣?怕不是連火併的槍聲都分不清。”
話音未落,黑鬼和文拯也微微頷首,眉宇間浮起同樣的疑慮。唯有韓琛穩坐不,右手“啪、啪”兩下拍在紫檀扶手上,清脆利落,像敲了兩記醒木。
“我力永孝爺接位。”他聲音不高,卻住了滿屋嘈雜,“不單因他是坤哥脈,更因這些天我親眼所見——爺看賬目比老賬房還準,聽人彙報能抓七寸,遇事不慌不躁,該斷則斷。說他?是,可芽底下扎著,只待一場春雨就拔節枝。”
他目掃過四人,頓了頓:“老話講,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倪家要往前奔,不能總盯著後視鏡。永孝爺未必樣樣門路,但腦子活、心氣正、肯學敢試——這比守著舊規矩打轉強得多。黑鬼、甘地、國華、文拯,你們掂量掂量,再開口。”
四人一時靜默。韓琛雖與他們面和心遠,可畢竟同在倪家簷下討生活,撕破臉對誰都沒好;何況這些年私下合作不,他辦事朗、嚴、從不放空炮——這話既然撂在這兒,八是有底氣的。
可國華忽然一掌砸在扶手上,木屑都跳了起來:“韓琛,收聲吧!我只認坤哥一個主心骨。他走了,我自個拿主意。倪家有難,我手幫;但讓我聽一個連碼頭都沒踩過幾回的爺發號施令?辦不到!”
他冷笑一聲,手指朝外一劃:“當年咱們混跡油麻地,哪次不是用換教訓?跌得鼻青臉腫才出門道。你指爺拿幾年工夫補課?可以啊——可我們幾個骨頭裡都生鏽了,經不起折騰了。今天話撂這兒:我不攔他坐主位,但想差遣我?門兒都沒有。”
說完,他大步穿過廳堂,推門揚長而去,背影利落得像把出鞘的刀。
其餘三人互一眼,眼神里全是疲憊與妥協。黑鬼站起,朝永孝略一欠,嗓音低沉:“爺,國華的話,就是我們四個的心裡話。年歲不饒人,火候不夠的新人,鎮不住老灶臺。坤哥跟我們一路走來,知知底,託付得安心——換了旁人,再好,也缺了那子‘信得過’的勁兒。”
“可爺您正當年,氣方剛,想法多些是好事;但我們這些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了。您自個兒帶人闖去吧,我這把老子骨,實在跟不上趟——家裡還有幾樁要事,這就先告退了。”
黑鬼話音一落,起便走。文拯與甘地見狀,立刻隨國華、黑鬼一同站起,朝倪永孝齊聲拱手:“爺,我等心意相同,先行告辭。”話畢,四大家族的人影便盡數退出倪家大院。
庭院霎時靜得落針可聞。倪永孝、三叔、韓琛三人立在原地,目追著那四道背影一路穿過垂花門、過青磚甬道,直至大門“哐當”一聲合攏。倪永孝始終紋未,連肩頭都沒晃一下,唯有眼珠緩緩轉,像兩枚嵌在石雕裡的黑曜石,冷而沉。
門扇餘震未消,三叔終於按捺不住,一掌拍在紫檀案角,震得茶盞嗡嗡作響:“呸!這幫老狐狸,尾翹上天了!坤哥剛走,他們倒急著蹬鼻子上臉?”
韓琛雙拳攥,指節泛白,一下下砸在太師椅扶手上,咚、咚、咚——沉悶如擂鼓。他額角青筋微跳,嗓音發:“簡直騎到爺脖子上拉屎!哪是商量?分明是宮!爺,您一句話,這四個老棺材瓤子,我連夜綁來,不剝層皮,都算我手!”
滿屋怒火裡,唯倪永孝端坐如松。他只微微直脊背,指尖輕抬,在半空虛按兩下:“三叔,茶涼了,勞您再沏一壺。”語氣平得像沒起風的湖面。
三叔口還堵著團火,卻立刻應聲而去。屋裡只剩倪永孝與韓琛。韓琛結滾,聲音得極低:“爺,要手,現在就辦。我親自帶人去‘請’他們,絕不留活口。”
這話一齣,倪永孝眸底終於掠過一微瀾。他沒笑,也沒點頭,只是將袖口理得更齊整些,才緩緩開口:“今兒他們來,本是給足面——往後日子長,總得留條共存的路。既然他們嫌臉燙,要撕開,那我也只好……不兜著了。”
“人,肯定得。但不是今晚。我手頭還有幾暗線要收,幾筆舊賬要清。今天到此為止。韓琛,你先回去。該你亮刀的時候,我自會敲三下銅磬。”
“願為爺效死!”韓琛躬一禮,轉離去,背影繃得如一張拉滿的弓。
三叔捧著新沏的普洱推門而,卻猛地剎住腳步——眼前哪還是那個溫言淺笑的東家?倪永孝半邊臉在窗影裡,角繃一道冷峭的線,右手狠狠砸向紅木案面,“砰!”一聲悶響震得茶湯晃盪:“敬酒不吃,偏要喝罰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