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已至最酷烈的時節，鉛灰的天幕低垂，彷彿一塊巨大的、浸了冰水的裹布，沉甸甸地在鷹巢要塞高聳的、被戰火燻得發黑的塔樓和雄踞於險峻山脊之上的連綿城堞上。
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剃刀，呼嘯著刮過的岩石、凍結的護城河冰面，以及城牆後每一個士兵凍得僵、麻木的臉龐。
艾森伯格伯爵裹著一件厚重的、鑲著陳舊銀狐皮的黑大氅，獨自佇立在主堡最高的一段面向北方的城牆垛口後。
他年近六旬，形依舊高大，但往日里筆的脊背，此刻卻顯得有些佝僂，彷彿被無形的重擔彎。
深陷的眼窩周圍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焦慮織就的影，花白的鬚髮被寒風，更添幾分滄桑與悽惶。
他的目，越過結著厚厚冰凌的垛口，死死地盯向下方的曠野。
那裡，曾經是鷹巢要塞通往北境腹地的、相對平緩的谷地，如今，卻已徹底變了另一番景象，一片被戰爭機心改造過的、充滿了死亡陷阱的鋼鐵叢林。
索倫人的圍城營地，如同瘋狂滋生的、帶著鐵鏽的苔蘚，麻麻地覆蓋了目力所及的所有土地。
數以千計、樣式統一的皮革帳篷和土木營房，沿著山谷的走勢，層層疊疊，蔓延開去，一眼不到頭。
營地上空，終日籠罩著數千人炊煙匯聚而的、灰濛濛的煙靄，以及一種龐大軍隊所特有的、混合著人畜糞便、皮革、鐵鏽和某種野蠻氣息的、令人窒息的“生氣”。
更令人心悸的，是營地與鷹巢城牆之間，那片已經被徹底“改造”過的死亡區域。
一道又一道深達數米、寬可跑馬的壕，如同巨蟒蛻下的皮，蜿蜒盤繞，將鷹巢要塞層層包裹。
壕底部滿了削尖的木樁，沿壘起了厚厚的土牆，牆上遍佈擊孔。
壕之間，是用挖出的泥土混合著凍土夯築而的、高達數米的壁壘，上面修築了堅固的木質箭塔和炮位，黑的炮口和弩機，如同毒蛇的信子，時刻對準著鷹巢的方向。
無數鹿砦、拒馬、鐵蒺藜，雜而有效地散佈在開闊地上，封鎖了一切可能通行的路徑。
一隊隊穿著厚實皮襖、戴著護耳皮帽的索倫遊騎兵，如同不知疲倦的鬣狗，日夜在這些工事間巡邏游弋，任何試圖從鷹巢派出的斥候或信使，幾乎都有去無回。
兩個月。
整整兩個月了。
自從索倫大軍如同黑的水般湧來，將鷹巢圍得水洩不通，時間彷彿在這裡凝固了，又彷彿在以一種緩慢而殘酷的速度，一點點地勒著要塞的咽。
外圍那些依靠山勢修建的、用於預警和遲滯的小型堡壘、烽火臺，早在圍城初期，就在索倫人絕對優勢兵力的猛攻下相繼陷落。
如今的鷹巢，真正了一座孤島，一座漂浮在索倫人戰爭海洋中、隨時可能被下一個浪頭拍得碎的、絕的孤島。
腳步聲自後響起，沉重而疲憊。
艾森伯格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副將瓦萊裡烏斯沉默了片刻，才用沙啞乾的聲音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僵的嚨裡出來的：
“伯爵大人……城的柴火……又快見底了，庫房裡……能燒的，差不多都燒了，今天……軍需來報，又把倉庫裡積存的、五百多副備用的舊馬鞍……都劈了，分下去當柴火了，就這……也只夠各營區燒幾天熱水，勉強不讓弟兄們凍僵……”
艾森伯格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只是將大氅裹得更了些，彷彿這樣能抵那從心底裡滲出來的寒意。
柴火……這個問題，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這兩個月來，一直噬咬著他的心臟。
戰前，他囤積了足夠支撐一年以上的糧草，修繕了城牆，備足了箭矢、滾木礌石和火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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