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車與破碎道路的聲中,又碾過了幾天。地形從丘陵逐漸過渡到一片相對平緩、但佈滿嶙峋怪石和稀疏耐旱灌木的戈壁邊緣。白日的風帶著沙礫,敲打著“灰焰”的車窗,發出細的沙沙聲。
這天傍晚,車隊並未能找到理想的背風紮營點。陳天決定在一片相對開闊、有幾塊巨大風化巖提供許遮蔽的乾涸谷地中過夜。谷地中央有一條早已消失的溪流留下的淺,底有些溼潤的痕跡,可能是地下滲水。
眾人照例分工。劉燼像往常一樣,主承擔了探查營地周邊、尤其是那條淺上下游況的任務。他提著唐刀,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與嶙峋怪石的影中。
他並非真的認為這平靜的谷地有多大危險。這只是一種習慣,一種需要,一種逃離——逃離那篝火旁過於鮮活的溫暖,逃離那些他無法真正回應的笑臉,逃離自己心頭那日益清晰、卻必須被冰封的悸。
暮如同一張溫的網,緩緩罩住戈壁。白日的糲被稀釋,岩石的廓和,風也收斂了脾氣,帶著涼意,卻不再刺骨。他走出約一里多地,來到一被幾塊巨大紅砂岩環抱的小小凹地。意料之外地,凹地底部竟有一小片未完全乾涸的淺沼,不過丈許方圓,水卻極清,靜靜躺在紅砂石的懷抱裡,像一塊落人間的深琉璃。更令人驚異的是,水邊竟匍匐著一片茂盛的淡紫小花,花朵細碎如星,連一片朦朧的紫霧,在暮中散發著幽幽的、若有似無的清香。幾株形態奇特的矮小多漿植點綴其間,飽滿的葉片反著天最後一餘暉。
荒蕪戈壁的心臟,竟藏著這樣一溫鄉。
劉樂停下腳步,一時有些失神。那紫的花霧,那清澈的水,與記憶中某個遙遠而模糊的、關於“好”的碎片重合。他放下刀,不自覺地在水邊一塊的圓石上坐下,靜靜看著。風掠過水麵,帶起細微的漣漪,碎了水中剛剛亮起的幾顆早星的倒影。
就在這時,他知到那道悉的、和如春日溪流的氣息正輕盈靠近。不是刻意的追尋,更像是被同一份寧靜無意中牽引而來。
林婉的影出現在凹地邊緣。似乎也獨自散步至此,看到這片小小的綠洲和花叢,輕輕“啊”了一聲,聲音裡滿是純粹的驚喜,眸子在暮中瞬間亮了起來,比天上的星星更早點亮這片小小天地。也看到了坐在水邊的劉樂,微微一怔,隨即邊漾開那抹他早已悉、卻每次看見依然覺得有些刺目的溫笑意。
“劉大哥,”輕聲喚道,腳步放得更輕,彷彿怕驚擾了這片靜謐,“你也在這裡……真好。” 沒有問“你怎麼在這裡”,彷彿兩人的相遇是這片星空下最自然不過的事。
劉樂點了點頭,算是回應。林婉走到水邊,沒有靠近他,而是在幾步外另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下,與他隔著那片紫花叢和粼粼水。下鞋子,將白皙的雙足輕輕浸清澈冰涼的水中,滿足地輕嘆一聲,腳趾調皮地了,攪起細碎的水花和星。
“水好涼,好舒服。”側過頭對他笑,髮被晚風拂過臉頰,“走了一天,泡泡腳最解乏了。劉大哥,你要不要也試試?”
劉樂搖了搖頭,目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浸在水中的雙足上。白皙的皮,纖細的腳踝,被冰涼的泉水襯得彷彿羊脂玉雕。他迅速移開視線,重新投向深紫的花叢。
林婉也不介意,自顧自地著泉水的清涼。過了一會兒,忽然從隨的腰包裡拿出一個扁平的金屬小盒,開啟,裡面是幾塊包裝緻的、散發著淡淡蜂和香氣息的糕點——這在末世堪稱奢侈的零食。
“王姨塞給我的,說路上吃。”拈起一塊,隔著花叢和水面向劉樂遞來,眼睛彎彎的,“分你一塊,劉大哥。嚐嚐看,很甜的。”
劉樂看著那塊在暮中泛著人澤的糕點,又看看林婉真誠期待的眼神。拒絕的話在邊轉了一圈,最終卻變了沉默的接。他起,走到水邊,手接過。指尖不可避免地與的輕輕,一瞬即分。的指尖微涼,帶著水的潤澤。
他坐回原,著那塊小小的糕點,沒有立刻吃。林婉已經小口咬著自己的那塊,眯起眼睛,像只滿足的貓。“好吃。”含糊地說,角沾了一點碎屑。
劉樂慢慢將糕點放口中。甜,確實很甜,一種久違的、幾乎陌生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混合著香和蜂的暖意,順著嚨下,竟奇異地驅散了些許戈壁夜寒帶來的孤寂。他很久沒有吃過這樣的東西了。上一次……可能還是子軒和雯雯把攢下的糖塊分給他的時候。
兩人就這樣隔水坐著,默默吃著糕點,聽著風聲、水聲,和彼此輕不可聞的呼吸。星空越來越清晰,銀河宛如一道碾碎的鑽石瀑布,橫天穹,壯麗得令人心。星灑在水面,灑在花叢,也灑在他們上。
“看,流星。”林婉忽然低聲說,指向天際。一道銀亮的細線倏然劃過深藍夜幕,轉瞬即逝。
劉樂抬頭時,只看到流星消失後殘留的視覺殘影。但林婉臉上那孩子般的雀躍和許願般的虔誠神,卻落了他的眼底。雙手合十,閉著眼,濃的睫在星下投出淺淺的影,角帶著和的弧度。
在許什麼願?世界和平?隊友安康?還是……關於那個總是站在前、芒萬丈的隊長的?
這個念頭讓劉樂心中那剛剛升起的暖意瞬間冷卻了幾分。他垂下眼,看著手中剩下的半塊糕點。
林婉許完願,睜開眼,發現劉樂在看,臉微微紅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時候的習慣,看到流星總要許個願,雖然知道可能沒什麼用……但總覺得,在這樣的星空下,願也會被聽得更清楚些。” 的聲音得像此刻拂過花叢的晚風。
“願……”劉樂低聲重複,語氣平淡,“是個奢侈的東西。”
林婉看著他被星照亮的、俊卻籠罩著揮之不去沉鬱的側臉,眼中掠過一清晰的疼惜。“劉大哥,”聲音更了,彷彿怕驚飛一隻停歇的蝴蝶,“你總是不肯對自己好一點。願……也許奢侈,但每個人都有資格擁有。哪怕只是……希今夜好夢,希明天順利這樣小小的願。”
頓了頓,目投向璀璨的星河,聲音飄渺而真誠:“我相信,無論經歷過什麼,人都應該保留一點期待好的能力。就像這片戈壁,看起來死寂,不也藏著這樣一窪清泉,一片花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