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石磨嗡鳴轉。兩家院牆間的積雪被掃出一條窄窄的通道，沈家院裡那盤閒置多年的青石磨，被雲爹爹拍著脯說“包在我上”。
沈知硯父親沈清遠，穿一件半舊的青灰棉袍，正彎腰用木刷清理磨槽。他是個教書先生，作斯文，指尖沾了豆腥氣也不急，只細細地刮。雲岫的父親雲大山則是個豪漢子，裹著厚重的老羊皮襖，像頭熊似的圍著石磨轉了一圈，扇般的大手一拍磨盤，聲如洪鐘：“沈先生，你這磨盤是個好傢伙，就是架子有些朽了，待我尋兩木來給它筋骨！”
沈清遠直起，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溫聲道：“有勞大山兄弟了。這磨還是家父在時用的，這些年……確是疏於打理了。”
“嗨，傢伙什就跟人一樣，時常彈著，才能活絡！”雲大山說著，已利索地從牆角柴堆裡出兩順溜的木，又不知從哪出麻繩和一把小錘，叮叮噹噹，蹲下就開始加固磨架。他那雙慣於擺弄犁鋤的手，做起木工活來也毫不含糊，力道準，幾下子就讓有些搖晃的磨架穩如泰山。
沈清遠在一旁看著，遞遞工，時不時說一句“小心手”。他不太擅長這些，目卻帶著欣賞。兩個年歲相仿的男人，一個靜，一個，倒也配合默契。冬日的淡淡地照下來，給沈清遠清瘦的形鍍上一層，也照亮了雲大山額角冒出的細汗珠。
雲岫和母親端著一大盆提前泡脹的黃豆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般景象。雲岫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沈伯伯，覺得他安靜站在爹爹邊的樣子，像一幅畫。沈硯也跟了出來，手裡拿著兩個乾淨的陶盆，見到雲岫，腳步微頓，耳又有些不控制地發熱。
“豆子來了！泡得脹鼓鼓的，正好磨！”雲娘子笑著將盆放下，看了看牢固的磨架，對沈清遠誇道，“還是沈先生有辦法，這磨架經大山一拾掇，又能使喚好些年啦。”
沈清遠謙和地笑笑：“是大山兄弟手藝好。”
“爹，沈伯伯，我和阿硯來推磨吧。”雲岫挽起袖子，出半截凍得微紅的手腕，躍躍試。
雲大山一擺手：“去去去，丫頭片子一邊去，這頭幾遭得用猛力，讓你爹我先來！沈先生，你子單薄，往邊上站站，別讓豆濺著裳。”說著，他大手抓起一把豆子，混合著清水倒磨眼，扇般的手掌握住磨，腰背一沉，“嘿”地一聲，那沉重的石磨便“咕嚕嚕”地緩慢轉起來，白的漿順著磨槽緩緩流下，豆香四溢。
沈硯默默拿起勺子，負責適時添豆加水。他作仔細，確保磨眼裡始終有適量的豆子和水，既不空磨，也不堵塞。雲岫也沒閒著，用另一個盆接住流出的生豆漿，再用紗布過濾豆渣。兩人雖無言語，卻自然而然地形了一條流水線。
雲大山推了幾圈，氣息漸，沈清遠便上前道：“大山兄弟，讓我試試手。”
“！你來！”雲大山爽快地讓開位置，還不忘叮囑，“慢些推，勻著力氣。”
沈清遠接過磨，他顯然不常做這個，作有些生，推起來不如雲大山那般流暢有力，石磨發出沉悶的“嗡隆”聲。但他極有耐，穩穩地、一圈一圈地堅持著。雲大山在一旁看著，見他額角見汗，便順手用自己的袖子給他了一下。沈清遠微微一愣，隨即報以溫和的笑意。
雲岫和沈硯悄悄換了一個眼神，角都彎了起來。這時，那隻趾高氣揚的大紅袍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大概是聞到了豆香味，踱著方步走到磨盤邊，歪著腦袋看那流淌的豆漿，“咕咕”地了兩聲。
雲岫怕它搗，剛要驅趕，雲大山卻哈哈一笑：“大紅袍，你也來監工？放心，不了你的豆腐渣！”說著，還真抓了一小把濾出的新鮮豆渣，撒在遠地上。大紅袍立刻邁開步子，“咯咯”地奔了過去，引得眾人都笑了起來。這小小的曲，讓勞作的氛圍更加輕鬆愉快。
磨完豆子，便是煮漿、點滷的關鍵步驟。這需要耐心和細心，沈清遠便接過了主導權。他守在鍋邊，目不轉睛地看著豆漿微滾，然後用沈硯遞過來的滷水，一點點、緩緩地點鍋中，手法輕而專注。雲大山在一旁屏息看著，彷彿怕自己的呼吸重了都會驚擾了豆漿的凝結。
當雪白的豆花在鍋中慢慢形時，大家都鬆了口氣。雲娘子適時端來碗，撒上一點點鹽花，每人盛上一碗熱騰騰的豆花。新鮮的豆花爽口，豆香濃郁，在這寒冷的冬日早晨，吃下去渾都暖洋洋的。
雲大山呼嚕嚕喝完一碗，抹了把，對沈清遠豎起大拇指：“沈先生，你這手藝，絕了！這點滷的火候，比我家那口子還準！”
沈清遠捧著碗，小口吃著，聞言笑道：“不過是按古法行事，能生巧罷了。”目卻不由得看向院中那兩棵依偎著的老梅樹，枝頭已有零星花苞。他忽然對雲大山說：“大山兄弟，等開了春，我想在那邊牆角搭個葡萄架，夏日裡也好有個涼下棋。”
雲大山想也沒想，一拍大：“好事啊！搭架子我在行！包給我，保證又結實又好看！”
漸漸暖和起來，照在每個人的臉上，也照在那盆剛剛上重、等待著型為白白豆腐的豆花上。年味，就在這石磨的嗡鳴聲裡，在這豆花的香氣裡，在這兩位父親默契的協作和孩子們心照不宣的中，變得越來越濃了。
雲岫悄悄了沈硯的胳膊，低聲說：“阿硯，等豆腐做好了，第一塊給大紅袍嚐嚐鮮，要不是它天天打鳴，我們也起不了這麼早磨豆腐呢。”
沈硯看著亮晶晶的眼眸，裡面盛滿了狡黠和笑意，他只覺得心頭像剛點滷功的豆花一樣，地凝了一團，溫溫地應了一聲：“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