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是真真正正地過完了,生活的河流帶著年節匯的沛與溫暖,義無反顧地流向春耕的廣闊原野。
**正月十七,年盡春深,犁鏵破土萬生**
這一日的黎明,是被一種純粹屬於勞作的聲音喚醒的——不是鞭炮,不是喧譁,而是雲家院,雲大山將那盤厚重的石磨再次推時,發出的低沉而充滿力量的“嗡嗡”聲。他在磨的,是準備拌種用的豆餅和草藥,那糲的聲,彷彿在為即將大規模展開的春耕吹響最後的號角。聲音沉穩、持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宣告著閒適的終結。
空氣中最後一年節的甜膩氣息,也徹底被新翻泥土的腥香、草木萌發的清苦以及晨的溼潤所取代。春風拂過臉龐,雖還帶著些許涼意,但那涼意深,已是不可阻擋的、蓬的暖流。
雲娘子在灶間忙碌的,也不再是任何帶有年節象徵的食,而是一大鍋實實在在、能撐到晌午的雜糧乾飯,和一大盆鹹香下飯的醃菜。作麻利,眼神專注,心思已然全部系在了即將開始的、繁重的田間勞作上。
“岫兒,今日跟你爹,送水遞,眼裡要有活計,莫要再貪玩誤事!”叮囑兒的口氣,比前幾日更加鄭重。
沈家院,景象亦然。沈清遠早已換上了那沾滿泥點的短打裳,不再是驗,而是準備真正參與到持續的勞中。他正在檢查幾把較小的鋤頭,確保木柄、鋤刃牢固。沈夫人則將昨日洗曬乾淨的、更適合田間穿著的一一整理好,又準備了大量解的淡鹽水和汗的布巾。一種臨戰前的張與有序,瀰漫在兩家人的院落裡。
早飯吃得很快,無人多言。放下碗筷,雲大山一抹,站起:“走吧!”
這一次,不再是小規模的試犁,而是全家出,真正的春耕大戰,就在今日拉開帷幕。雲大山扛著主要的犁鏵,雲娘子提著種子簍和乾糧袋,雲岫抱著水壺和草帽。沈清遠和沈硯也各自拿著順手的農,跟隨著走出了家門。
村路上,景象與前幾日又自不同。不再是三三兩兩,而是幾乎家家戶戶傾巢而出,青壯年男子扛著犁鏵牽著牛走在前頭,婦兒提著各種件跟在後面,形了一支浩浩的、沉默而堅定的隊伍。彼此相遇,連點頭都省了,只是用眼神流一下,便匆匆奔向各自的責任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肅穆而又激昂的氣氛。
到達地頭,放眼去,廣袤的田野上已是人影憧憧,吆喝聲、牛哞聲、犁鏵破土聲比前幾日試犁時更加集、更加洪亮,匯一片喧囂而充滿生命力的海洋。大地彷彿在抖,在息,在以一種痛楚而又歡愉的方式,迎接這深度的耕耘。
雲大山選定地塊,一聲吆喝,老黃牛力向前,那鋒利的犁鏵便深深地、毫不猶豫地切了土地!不同於試犁時的謹慎,這一次,犁鏵吃土更深,翻起的泥浪更寬、更厚,黝黑油亮,在初升的下閃爍著溼潤的澤。那“嗤啦——”的破土聲,連綿不絕,像是大地被喚醒的酣暢。
雲岫被這宏大的場面震撼了。看著父親駕馭著耕牛和犁鏵,在那無垠的褐畫布上,劃出一道道筆直而深刻的線條,那影在天地間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頂天立地。不敢再像前幾日那般嬉笑,只是抱著水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學著母親的樣子,將田邊散落的土塊用腳踢回田裡。
沈清遠這次沒有嘗試扶犁,那需要的是常年積累的力氣與技巧。他選擇了一個更適合他的任務——跟在犁鏵後面,用耙子將大塊的土坷垃敲碎、耙平。這活計同樣需要力氣和耐心,他做得認真,額上很快見汗,手臂也漸漸痠麻,但他沒有毫停歇。汗水滴泥土,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到,何為“汗滴禾下土”。
沈硯則主接過了最耗費力的活計之一——清理田壟間頑固的多年生雜草系。他揮舞著沉重的钁頭,一下下刨進堅實的土地,挖出那些盤錯節的草,再將它們抱到田邊堆起來。他沉默寡言,只是埋頭苦幹,那清俊的側臉上沾了泥汙,汗水沿著下頜線落,眼神卻異常堅定。
雲娘子是總排程。不僅要看著雲岫,還要適時地給男人們送水、遞工,檢視耕作的深度和平整度,指揮著在哪裡需要多施,在哪裡需要起壟。的影在田間穿梭,利落而高效。
日頭漸漸升高,熱氣蒸騰。勞作的人們衫盡溼,在上。空氣中瀰漫著汗水的鹹味、泥土的腥味和牛隻上特有的氣息。沒有人抱怨,甚至很有人說話,只有重的息聲和勞作發出的各種聲響。這是一場人與土地之間最原始、也最真誠的對話。
晌午,大家聚在田埂樹蔭下吃飯。帶來的乾糧和醃菜此刻顯得格外味,就著涼開水,每個人都吃得狼吞虎嚥。短暫的休息時,雲大山和鄰近的農戶流著耕作的進度和牲口的況,沈清遠著痠痛的手臂,聽著老農們談論著更深的農耕經驗,不時頷首。沈硯靠著一棵樹幹閉目養神,雲岫則用小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
短暫的休憩後,勞作繼續。下午的更為熾烈,重複的作帶來的是的痠痛和神的疲憊。但沒有人停下。犁鏵依舊在向前,泥土依舊在翻滾,種子等待著被埋。這是一場意志與力的較量,更是對秋天收穫的莊嚴承諾。
當夕再次將天際染紅,疲憊到極點的隊伍才開始陸續歸家。步伐比清晨時沉重了無數倍,但每個人的脊樑,卻似乎在這高強度的勞作中,被錘鍊得更加直。沈清遠幾乎是被沈硯半攙扶著走回來的,但他眼中除了疲憊,更有一種胎換骨般的清明與充實。
晚飯桌上,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了。飯菜被迅速掃,熱水燙過腳後,沉重的睡意便如山般來。然而,在這極度的疲憊之下,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紮實的滿足。土地被深耕,希被播種,雖累,心卻安穩。
正月十七,這“年盡春深,犁鏵破土”的一天,就在這充滿汗水、力量與沉默奉獻的宏大勞作中,厚重地落下了帷幕。它沒有任何風花雪月的裝飾,只有生存最本真的糲與壯。年的最後一影子,終於在這開天闢地般的勞中,消散無蹤。生活,出了它最堅實、也最人的核心——那就是用雙手,在這片深沉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地,耕耘出屬於自己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