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明夷錄》第6章 諸葛獻策(2)

作者:青城飛羽客·6個月前

人哭得梨花帶雨,黃晟在某個瞬間突然僵住——薄紗帳外飄來的香氣裡,竟然不知不覺混了一兄長慣用的沉水香。

“陛下…陛下饒命……”的啜泣喚回神智,他盯著繡滿百子千孫的床幔,忽然放聲大笑,周遭跪著隨時服侍的個個低下頭,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只在心中祈禱不要到自己……

卯時三刻,新任「兵部尚書令」崔衍遞進來有關南方戰事的奏章在丹墀下堆了三尺高。

崔衍原是「協辦大學士兼領都察院事」,此番老尚書王崇煥致仕,經了群臣舉薦皇帝首肯,一輩子琢磨文章治國之人,卻轉任了兵部堂,這使他激涕零,愈發日夜勞,唯恐不稱職。

此時皇帝耷拉著雙,似乎消耗了太多力,頭也無力抬起,只能歪在龍椅上,看晨穿過筆架在奏摺上投下蛛網似的影。

一旁,「司禮監掌印大太監」羅徵引導著「秉筆太監」何香尖細的嗓音迅速念著這些摺子,唸到“武昌告急”時不免心中一,而皇帝卻盯著鎏金鶴形香爐裡升起的青煙——他已經神遊多時了。

“陛下!”崔衍摘下帽,重重磕在金磚上,“叛軍水師已過嶽州,雲夢失陷,長沙四面克,孤守無援,若再不……”

“崔卿可知何為雲夢之澤?”黃晟突然打斷,指尖挲著翡翠扳指,“昔年古周朝,楚王在此夜會神,醒時唯見朝雲暮雨。”他抬手將奏摺擲暖爐,火舌倏地躥起,吞沒了“請調遼西軍”的懇求。

羅徵適時擊掌,十二個塗著鉛的小太監抱著太常寺新納的樂阮蓉魚貫而。黃晟甩飛長靴,赤腳踩上案,金龍袍下襬掃落青玉筆洗。

這阮蓉是他前幾日隨幾個小太監微服勾欄時邂逅的,還能奏樂使他安神。

他奪過阮蓉手中長琴,胡撥絃,走調的音符驚飛簷下銅鈴。“接著奏樂!”他踹翻依舊長跪不肯抬頭的崔衍,“接著舞!”

二月十五日,仲春的細雨粘在雕花窗欞上時,黃晟正趴在白玉池邊看錦鯉爭食。十八個西域人披著輕紗在池中嬉戲,羊混著葡萄酒在漢白玉階上流淌河。他看得有些乏了,手掐住下臥著的人脖頸,看那張酷似惠妃年輕時的臉漸漸漲紅。

“當年選秀,皇兄是不是也這樣掐過你?”他在人耳畔呢喃,指腹下的脈搏跳得比戰鼓急促。恍惚之間,他好似看見先帝靈牌上的塵埃落進池中,將滿池春水染渾濁的泥漿,然後池水突然翻湧,在紗間暈開。

此時永安西城怡然夜市主樓,夜市主理張娘子罕見的坐在了下位。白天各地夜市通常是沒有什麼客人流連的,最多是宿醉的浪子未曾歸家,被家眷找來大鬧一通,然後激起一群看客圍觀罷了。

周遭安靜得出奇,張娘子面容依然在面紗之,微微低頭頷首,眼眉輕斂,一副靜待上座之人吩咐的姿態。

“雨菲,此沒有外人,你大可放輕鬆些。”坐於張娘子對面的卻是當朝「兵部尚書令」崔衍,此刻正和善的看著張雨菲,滿臉堆笑。

上首之人隨即也投來笑意,“小七兒,你以前可沒有這麼文靜!”說話之人的音調頗為年輕,卻帶著一上位者獨有的氣韻。

“王公在上,小子不敢胡鬧。”順勢腹誹了幾句,但中說出來的又是另一句話,“此番,「趙王」和崔大人一同賞,想必是有要事,但有小子可盡力而為的,敬請吩咐。”張雨菲的聲音過面紗,恭敬中帶著一難以察覺的疏離。

上首的「趙王」黃晏,一月白常服,玉冠束髮,面容俊朗,此刻角噙著玩味的笑意,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他微微前傾,目如炬,彷彿要穿那層薄紗:“小七兒,還是這般滴水不。也罷,本王確有一事,非你不可。”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一旁的崔衍,後者立刻會意,輕咳一聲,捋須道:“張娘子,此事關乎軍國,亦關乎王爺安危,需萬分謹慎。”

黃晏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年人的跳,卻多了一抹不容置疑的銳利:“本王厭倦了這永安城裡的金雀籠,更膩煩了那些虛頭腦的際。紙上談兵,終覺淺。知軍察兵心,非親行伍不可。”

他目灼灼地盯著張雨菲:“本王要軍營。不是以親王儀仗,不是以欽差份,而是以一個最普通不過的、新募伍的軍卒份。名字、籍貫、過往,皆要經得起推敲盤查,便是營中老吏,也看不出半分破綻。”

“兵部那邊,該有的文書、調令、籍冊,崔尚書自會料理得天,流程上絕無問題。”崔衍適時補充,語氣沉穩,“然則,這‘份’本,從何而來,如何嵌,如何令營中上下、乃至同袍皆信之不疑,卻需一個紮於市井、又能通達軍中的巧妙途徑。這‘’,需扎得深,扎得實。”

黃晏向後靠了靠,姿態看似放鬆,眼神卻愈發銳利,帶著一懇切,又帶著上位者晦的威

“小七兒,你這怡然夜市,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通達四海,更與京畿各營後勤採買、軍屬往來有著千萬縷的勾連。本王思來想去,唯有你這裡,能為本王造一個天、經得起任何風吹雨打的‘出’——一個讓本王能真正沉下去,看得清、聽得明的份。”

他手指在桌面輕輕一劃,彷彿勾勒出一條無形的潛路徑:“此事,非你不可。本王信你,一如當年。”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目穿面紗,直抵張雨菲眼底。

雅閣一時寂靜,只有窗外約傳來的市井喧囂。張雨菲眼睫微垂,面紗紋,彷彿在無聲地權衡著這“造”的分量與風險。片刻,緩緩抬起眼簾,那雙深邃的眸子對上黃晏的目,清冷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王爺所求,小子明白了。‘’,自有現的可扎。城南‘順風’鏢局,常年為京營押運輜重,其主乃我夜市常客,亦欠我一份人。其麾下有一隊專走西線糧道的趟子手,常年與營中後勤、守備軍士廝混,份底子清白乾淨。小七兒可安排王爺頂替其中一名新近‘病故’的趟子手,此人孤寡,籍冊皆在鏢局,尚未報備兵部消籍。由鏢局引薦,營充作新募輔兵,順理章。王爺只需稍改形容,習得幾分糲氣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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