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國皇長子黃昭年方九歲,倚著「教導博士」傅懷瑾諄諄教誨,已然知曉人心變化、世事艱難,此刻端坐文華殿,冠冕厚重,得他脖頸生疼,一直搖頭晃腦。
傅懷瑾出書香門第高世家,察言觀本領一流,見他定然是太累了,於是恬淡一笑,坐到他邊,出玉筍春蔥為他解乏。
黃昭面前案上堆著三十封加急奏摺,最上方那封印著「黔國公」的虎紋漆印。「司禮監秉筆太監」何香捧著湯藥輕喚:
“殿下該安歇了。”
他本來還到一番好意,正要應承,卻轉手猛地擲出玉鎮紙,藥碗在桌案紋理上炸開褐浪。
“傳孤口諭。”黃昭聲音尚帶稚氣,眸卻如寒潭,“自今夜起,各司主管太監皆宿值房,宮門落鑰後敢持令出者——”他出父皇留下的龍鱗匕首,“按太祖訓令,閹人干政當凌遲。”
“得…得…得令……”何香被這突如其來的架勢嚇得趕忙跪下,猛汗直直滴落,只敢低伏著腦袋應喏,後小太監也連忙得令出門去宣令,正當他還在發懵時,小殿下又溫聲細語為他解了困境:
“何公公辛勞了,孤並非對你發怒,只是早間讀書,恰好讀到唐朝仇士良廢殺太子之事,就是藉著宦便利日益掌權,孤心生忿忿罷了。何公公是忠臣!”
……
五更梆子響時,黃昭仍在與幾位殿閣大學士批覆糧草調令。窗外飄來羅徵義子們的笑鬧聲,小太子握筆的手穩如磐石,但心已然隨厭惡之至。
不過幾個時辰前下達的令,這群宦毫沒有意識到應該有所檢點,宮中裡裡外外全都充斥著結太監的想法,問題的源卻出在太監得寵,這些道理傅娘娘和幾個老師日日教導他,為什麼父皇卻不知道呢。
當第一縷晨爬上“如朕親臨”的金牌,他終於用歪扭字跡在最後一封兵部請餉奏摺上批下:
“飢軍豈能驅馳?著即開長沙義倉,由前線軍需親督,運糧至武陵府大營。”
“太困了,還能睡兩個時辰。”他雙眼已經滿布,睏倦地了個懶腰,而後緩緩挪下高椅,硯臺下還著張皺的糖紙,是母郭氏昨夜不忍心小兒捱塞的桂花飴。
不經意往外一瞥,卻瞧見何香恭恭敬敬站立在門外,眼皮子沉沉閉著,黃昭不笑出了聲,於是躡手躡腳地走出,在晨熹微中歸了寢宮。
……
十月十六,祭典尾聲突降暴雨。
「正元帝」的九龍華蓋在狂風中翻卷如帆,禹王像手中的玉圭被雷劈出裂痕,皇帝酩酊大醉全然沒有察覺到天象有異,在龍床上睡得十分安然。
「禮部尚書令」趙仕吉眼見各人均巍巍,爬到舟最前頭高喊“天降吉兆”,話音未落便被浪頭打汴河,急得幾個護衛匆忙不顧一切跳下浪濤相救。
數百艘船在漩渦中打轉,所幸鎖鏈足夠結實,沒有被急流沖走,而是互相撞。工部新造的鎏金樓船竟開始滲水——那些防蛀的杉木,早被換蟲蛀的楊木芯,只是外殼矯飾罷了。
千里加急就是在這時衝破雨幕,岸上看船上和船上看岸上一樣搖晃。傳令兵高舉的銅匣鑲滿銀,匣中戰報所幸未被雨水泡脹,“吳逆”二字卻依舊猙獰。
皇帝由不得再睡了,佟貴妃冒著挨訓的風險輕輕喚醒了他。由四個寸縷未著的秀合力攙扶著起更,醉眼朦朧間扯過下臣遞過來的奏摺墊酒壺,渾然不覺酒水浸了奏報上“整備兵力,洗滌人心”的容。
船隊後方,三十車祭祀所餘的金箔箱盞正在進水,押運太監忙著把金葉往懷裡塞,無人看見河道中翻滾的殘破大寧旗。
二十三日夜,暴雨在子時轉為冰雹。
永安城西市翡翠閣的琉璃瓦被砸得噼啪作響,掌櫃方霖楨被這聲響鬧得無法安睡,披上外舉著燭臺檢視庫房時,發現那架十二扇的安緬花梨木屏風正在滲水。
水珠順著浮雕的孔雀尾翎滴落,在地面匯“吳”字形狀。他手去,指尖卻被木紋間突起的銀刺扎破——那些看似裝飾的紋路,實則是特製的蠱銀。
“吳?”方霖楨一陣恍惚,指尖的刺痛並沒有太多覺,但是這明顯的“吳”字讓他心生疑和警覺。
翡翠閣常年從西南各地土司、獵戶以及安緬等地購得翡翠玉石、珍玩寶等,這花梨木屏風乃鎮雄土司大雄芒氏所產,未曾聽說芒氏部有什麼姓吳的大人,至於西南地界,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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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