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明夷錄》第14章 野心如草(2)

作者:青城飛羽客·6個月前

“該賞啊…該賞…人去問一番吧……”聲音已越來越細不可聞。

……

六月,酷暑。天上地下一切都彷彿失了生機,只剩下蒸騰的熱浪。

吳軍廣州大營,午間。

“何三。”方瑜剛剛得知自己編了水師當「十夫長」,即將北上雲夢澤,何三卻分去了南嶺駐守,雖然二人年齡相差許多,但這些日子以來朝夕相,並肩戰鬥,早已親如兄弟。這樣驟然分開,多有些不捨。

“咋了,怎麼娘們唧唧的。”何三見這小子在席上來去折騰好一會了,索自己也不睡了,“不就是分開嗎,你小子怎麼這麼扭。老子是去守關,你去北邊繼續打仗,你小子…哈哈哈哈…是不是怕了?”

說罷,何三把最後一塊鹹塞進方瑜包袱,草蓆隙的艾草味混著汗臭在營帳裡打轉。方瑜不再言語了,但何三斜眼瞅著他在席墊上翻來覆去,終於一腳踹翻水壺:“你小子再跟烙餅似的折騰,老子把你綁馬背上送北邊去!”

方瑜猛地坐起,懷裡掉出封信箋,蠟封已然失效。火漆上“方”字家紋被汗水洇得模糊,他慌忙去撿,卻被何三搶先勾走。老卒用缺了門牙的叼著信角,手掌啪地拍在方瑜手背:“出息!跟小娘們藏書似的。”

“還我!”方瑜撲上去奪,兩人扭作一團撞翻矮几。信紙從破損的封套出,何三大字認不得幾個,這些日子都是方瑜在教他識字,瞥見末尾“速歸”二字突然鬆手,方瑜的後腦勺重重磕在地上,哎呦哎呦地了好一陣。

“速歸就是要你趕回去吧?”何三盤坐下,出葫蘆猛灌了口水,“也是,你是河南方家世代忠良,出了個反賊兒子可怎麼……”

“放屁!”方瑜攥信紙,指甲掐進掌心,“俺三叔說「討逆將軍」楊衛康度了川北,在陝錫打得進犯的狄戎屁滾尿流,朝廷要清算南征叛逃將士的家眷!”他接著扯開襟,出心口黥印,“俺這‘忠’字是拿烙鐵刻的!回去?回去連首都留不住。”

過了午時,帳外蟬鳴撕心裂肺。

方瑜抖開信紙,蠅頭小楷在汗溼的掌心暈開。看了幾遍的文字重新在口頭默唸出來:“……汝伯父宣使職已革,係為汝頂罪,會審定於中秋。汝父閹黨構陷無奈奔逃。楊衛康暗度平,已奪回漢中七縣,西據狄戎,聖上賜袍,願汝效之以全忠孝……”

念著念著就唸出聲來:“「都將軍」上立德困守錦城,吳逆遣使勸降三次未果…”

何三聽了,憨笑著一掌拍在方瑜後背,“這不好!等咱們拿下都,把你家那酸儒三叔接來,讓他瞧瞧什麼……”

“你懂個屁!”方瑜憤恨暴起,信紙甩在何三臉上,“楊衛康在陝錫殺的是狄戎!朝廷現在把他當救星!等這仗打完,咱們在史書裡就是臣賊子!俺死了沒事,俺本來就要反的,可俺家裡咋辦?”

老卒愣住,信紙順著汗津津的臉落至一半,終於在了他的前。帳外悠悠然傳來戰馬嘶鳴,「水師統領」胡海洺的親兵在各個營帳喊集結令。

長久的沉寂過後,何三把信紙折了三折,手指卻靈巧:“老子八歲就被賣到礦上,爹孃長啥樣都記不清。後來過了十來年才跑出去,憑著記憶尋到了村裡,才重新認識爹孃親戚。到如今,家裡活的就剩老子一個,老子反了就是全家都反了。”這信紙上摺痕的地方出“族誅”二字,“你們這些世家大族,反也反不利索。”

方瑜盯著面前的空氣在熱浪中搖晃:“三叔說,只要我攢士卒陣前倒戈回家,就能保全家命。”

“然後呢?就算你帶了幾十個小兵。”何三啐了口唾沫,“你能帶吳軍佈防圖投誠?你能認識幾個朝廷軍裡的樁子?這就顯得你重新忠於那個狗屁朝廷了?方瑜啊方瑜!”

他用小刀沾著唾沫在泥地上畫出歪扭的蜀地廓,“看看!老子聽說,都三面環山,咱們吳軍圍了三個月,上立德那老狐狸愣是靠著都江堰的水道運糧。為啥?因為蜀人寧肯死也不吃吳軍的米!他們那才忠心,你這種最多怕死……”

染紅帳布時,方瑜匕首。刀柄纏著的褪紅綢,是離家時小妹系的平安結。

何三不知道從哪弄來半葫蘆酒,酒混著雜質灌嚨時,方瑜恍惚看見了家書未寫的部分——楊衛康的白馬銀槍挑著狄戎可汗的金冠,背後“討逆”大旗威風展展。這個曾經在永安鎮守的將軍,自己還見過他一面,如今在奏摺裡把吳軍斥為“南蠻流寇”。

帳外再次傳來北征軍的號角,幾個高階軍在點將臺吼著“直搗黃龍”。江風捲著《破陣樂》飄來,北征船隊車馬正在起錨。

方瑜出火摺子,依依不捨地點燃了家書,火照亮信尾最後一行小字:“國家傾頹,忠君報死,不以對錯,不因人心。汝若執迷,中秋月圓,方氏祠堂供桌當添牌位。”

灰燼飄向珠江時,都戰報八百里傳送又至,傳訊使者和下馬匹一同踉蹌著進了大營,過不了多久就已經在營傳開了——「都將軍」上立德開城詐降,吳軍先鋒兵陷甕城火海,且糧道被劫,城中誓死抵抗,又能拖延更久。

何三聽到這訊息,沒有再同方瑜說任何話,直直地走到了戰鼓,搶過鼓槌,把送行的戰鼓敲得震天響。

“鐵甲連江,雲槎蔽日,千帆如裂。

穿

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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