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航欣賞的眼直盯著這個心腹,皇帝貶謫他的黨羽時,差錯卻將何文鏡升到了「東南鹽政巡檢使」的位子,未曾想到其實他也是公府的幕僚。
“四月初一,錢塘起時手。”李航用筆尾在青磚上劃出一道劃痕,“周放率水師控制長江十二閘,何先生聯絡徽州鹽商斷朝廷鹽路。周猛帶死士贛,炸燬道所有烽火臺。”
謝明思趁勢捧出鎏金虎符:“「閩福總兵」韓援舊部已答應,只要公爺豎起‘靖難’旗,他們便開放各地關隘。”他忽然低聲音,“只是吳王那邊……”
“他勢必要稱帝,我不做那等僭越之事,求個東南封王足矣。”李航將斷兩截的玉珏拼在虎符上,“等朱璧永的北軍和吳逆拼得兩敗俱傷——”
“火中取栗!”
驚雷劈震窗欞時,此時的「臨安公」李航盯著雨中飄搖的王府燈籠。那“忠勤國”的筆金匾正在閃電中映照亮,同時也照得他面上愈發凝重。驀然之間,他想起正元帝二十歲那年,自己手把手教他批閱的奏摺上寫著:
“黃氏江山,千秋萬代。”
永安,城,長樂宮。
“教導大人可知,南邊到底如何了。”
大寧皇長子黃昭此刻滿面愁容的停下手中作,今日本該是他隨「教導博士」傅懷瑾一同臨摹前人書法,可宮裡人馬走,讓他惴惴不安。
終於擱下紫檀筆管,澄心堂紙上一個“靜”字臨摹到半途便洇開了墨點。窗外衛的皮靴踏地聲與號令低喝傳來,攪碎了長樂宮書齋的岑寂。他抬起稚氣未卻已籠上翳的臉龐,向端坐於青玉案後的傅懷瑾。
傅懷瑾不過三十許人,雲鬢輕綰,只簪一支素銀筆簪,玉雕般的面龐上黛眉微蹙,一月白襴衫襯得姿如新竹秀。本是名京華的才,因研經史、書法冠絕,才破格以子之晉為皇子師。
此刻,放下手中那捲《陳史》,纖長素指按在微黃的紙頁上,指尖泛白。一聲輕嘆自菱逸出,彷彿浸了江南的雨腥風:
“殿下……”聲音清泠,卻沉甸甸著憂思,“南疆……確乎危殆。吳逆兇焰滔天,嶽州、長沙相繼陷落,西南半壁,烽燧蔽日。遼西、陝錫大軍雖已南下馳援武昌,然賊勢如,前路……殊難逆料。”
眼波流轉,帶著一不忍,迎上皇子清澈卻焦慮的眸子,續道:“至於那李航,升爵後,非但未遵皇命共討叛逆,反縱容江浙、閩福、江西三省各自為政,截留賦稅,私蓄甲兵,儼然國中之國。朝廷詔令,於東南已廢紙。此誠……腹心之患,雪上加霜。”
黃昭小小的拳頭在書案下攥了,指節發白。記憶中那位花園裡教他辨識蘭草的溫和“李公爺爺”,與眼前這割據自雄的逆臣影重疊,令他心頭刺痛茫然。沉默片刻,他忽又抬頭,帶著希冀問道:
“教導大人,那……皇叔呢?為何許久都不來宮裡了?他應承要教我騎小馬的。”
傅懷瑾聞言,蝶翅般的睫幾不可察地一,迅速垂落,掩去眼底一閃而逝的驚惶。素手無意識地絞了膝上一方青絹帕子,再抬眼時,邊勉強牽起一抹和的弧度,聲音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虛浮:
“殿下莫急,「趙王」殿下……奉了聖命,戶部所託,往西邊……督查賦稅錢糧去了。道遠事繁,一時……恐難迴鑾。待差事畢,定會來探殿下的。”
這解釋輕飄飄的,連自己都覺得空。黃昭清澈的目直直地投來,小臉上困與疑雲織。他雖年,宮中流言、父帝雷霆之怒、侍閃爍的眼神,都讓他覺出此事絕非“查稅”這般簡單。
皇叔究竟去了何?他張了張口,終究將追問嚥了回去,只低低應了聲“嗯”,復又低頭,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宣紙上那團暈開的墨跡。
書齋一時靜極,唯聞窗外風過竹梢的沙沙聲,以及宮牆深傳來的、催人心魄的金柝馬蹄。傅懷瑾看著眼前沉默的小皇子,心頭如鉛塊,這長樂宮的空氣都凝滯著鐵鏽般的沉重。
黃昭盯著那團墨汙,小的心湖卻翻湧著驚濤。
他不想聽那些“兇焰滔天”、“國中之國”的冰冷詞句,他只念著從前皇叔帶他放紙鳶,教導大人講《梁惠王》時清越的聲音。書中堯舜禹湯,天下為公,黎庶安樂,那是何等風霽月的盛世!聖人們心懷蒼生,澤被萬民。
如果有一天,他不想做父帝那樣的皇帝。
記憶裡父帝也曾將他舉高,笑聲朗朗。可不知何時起,父帝的眸子變得像太廟中冰冷的金漆牌位,話語裡淬著雷霆與戾氣。麟德殿徹夜的笙簫、宮人戰慄的影、那些被拖出宮門再無聲息的侍……都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
為何?為何坐上龍庭,人便換了心腸?是那冕旒太重,碎了溫?還是九重宮闕,終會蝕盡仁心?
一帶著稚卻無比灼燙的意念,如暗夜星火,在他中轟然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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