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明夷錄》第10章 何三方瑜(1)

作者:青城飛羽客·6個月前

正元六年三月三十,廣州城,西郊。

篝火噼啪。

駐紮著吳軍南方部約三萬人,另有一路繞過廣州東去。

營帳邊緣地帶,方瑜用匕首挑開靴底黏著的嶺南特有的紅土,刀刃上映著跳的火

“俺娘拖南來送鏢的信裡說,開封又鬧雪了。本來春末的日子,大雪下了好些天,幾個縣太爺聯合起來把賑災糧換給人牙子,一斗黍米能換個黃花閨,而後又賣到其他州府,賺銀子。”

刮完泥土,他將匕首進篝火堆,溼土的水氣惹得火裡蒸起一陣霧來,“吳王軍中要是有這腌臢事,老子第一個剁了糧的鳥頭!”

旁側的何三正往藤甲隙塞艾草防溼防蟲,聞言嗤笑:“你當咱軍營裡都是菩薩?前日打韶關,先鋒營那幫狼崽子破城後……”他低嗓子,手指在脖頸比劃,“三十多個是不肯的鐵匠,全吊在城門樓風乾了。”

“那也強過永安城裡的那群死閹人!”方瑜扯開襟,出心口黥著的“忠”字烙印,但很快就因為寒氣而不得不重新裹好,“俺在特設司下面的雜役營當差時,親眼見羅徵的幹狗子把言家小綁在丹爐上烤,烤得周遭全是味,還要讓那言睜著眼睛看,就為他改黃河決堤的奏報!”

夜梟掠過營寨,帶來陣腐臭的江風。

何三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只從懷裡出塊黢黑的乾,掰半塊扔給方瑜:“嚐嚐,羅將軍親衛營特供的牛。”見對方狐疑,他咧出缺了半顆的門牙,“老子撿了三支破甲箭跟苗兵換的,那群蠻子打仗不要命,就喜歡別緻的玩意兒。”

乾在齒間硌出腥鹹,方瑜覺得頭有些發:“聽說那李航給咱們送了二十船閩鹽?”

“鹽?”何三朝珠江方向啐了口,“反正沒分到老子手裡,不信。”

“老子就奇了怪了,這皇帝怎麼還坐得住,還尋思修什麼狗屁行宮,他不怕李航跑到鎮江城一刀把他咔了?”何三咒罵的聲音大了些,引得附近幾個士卒也看過來,相互尷尬一笑。

不遠的江面飄來守夜人的漁歌小調,斷斷續續能聽見一兩句,方瑜認認真真聽到了詞裡唱著“寧做吳軍陷陣鬼,不為永安殿前臣”。

他聽了一會,挲著刀柄上征戰的磨痕,忽然有些想家了,把聲音到最低,湊到了何三耳朵邊上:“你說…咱吳王真要打進永安,能比皇帝強?”

何三嚇得掀翻陶碗,糟酒滲進土裡,惹得他裡嘟囔個不停:“強不強老子不管!老子家裡五口人,四個死在永濟渠,就剩個小妹還被特設司抓去煉人丹…”

他抓起燃燒的柴枝向黥面,“好不容易了刑跑出來投奔吳王,等破了廣州,破了武昌,破了長安,破了永安,老子要親手在狗皇帝臉上烙個字,‘雜種’!”

“何三,照俺說,那是兩個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方瑜捧腹大笑,可眼神里的淚花還是止不住。

五更末的梆子響,巡營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離去。

圍著取暖計程車卒大多早都散去了,方瑜最後用靴底碾滅僅剩的一些火苗,從出張泛黃的家書,河南方家世代為,祖父由前朝「殿閣協辦大學士」致仕,父親正任「河北按察使」,伯父也擔著「河南戍衛軍宣使」,幾個堂伯叔父更是顯赫。

這次一意孤行跑來吳軍當兵,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正確的選擇:“看看這個——俺二叔信裡說,李航前些日子斬了十二個主張北伐反抗朝廷的幕僚,人頭就掛在臨安城頭,說要掛滿三年。”

何三就著並不明亮的月眯眼細看,突然大笑:“孃的方瑜,老子又不識幾個字,老子看半天看不出個花來。老子聽隔壁營的文士說,這老狐狸既想借吳王的刀,又怕刀鋒轉過來傷著自己。”

他蘸著唾沫在泥地上畫出個三足鼎立之形,“北邊朝廷,西邊「吳王」,東邊「臨安公」……嘿!倒是比坊子裡的三國戲熱鬧!”

“那咱們算哪出?”方瑜用細枝條挑起只垂死的飛蟲,“呂布的赤兔?還是諸葛的木牛?”

“是猛張飛手裡的殺豬刀!”何三劈手奪過蟲,“管他娘誰坐龍椅,老子要是可以得三十畝水田、五頭黃牛、兩頭水牛……”他聲音驀地低下去,“再立塊碑,刻上爹孃、哥哥嫂嫂和妹子的名。”

江風捲來腥,裹著遠戰船鎖鏈撞的悶響。方瑜盯著對岸廣州城頭的赤鳥旗,旗面線條在朦朧的月下泛著將腐未腐的微:“明日攻城,何三兒你護著點左邊帳子裡新來的兵犢子——他們還沒見過戰場上死人。”

“新兵犢子?怕個蛋!咱們來了十幾萬人,城裡攏共才兩萬不到。”何三搖了搖旁的葫蘆,把最後一口酒澆在刀刃上,“說起來那些犢子,昨兒還看見他們拿戰俘練砍殺呢,那才……”話沒說完,中軍突然炸起三聲號炮,驚得夜棲的鵜鶘飛。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握,接著便是各個營帳紛紛傳來匆忙的聲響。江面上百艘蒙衝鉅艦正升起凰旗,旗艦桅杆立著大大的“胡”字,那瞭臺裡,「水師統領」胡海洺和「右路將軍」羅至正雙雙銀甲銀盔,在夜之中如神如魔。

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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