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值守的僚們一個個大眼瞪小眼,都理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繼續悶頭吃,唯恐隨意舉問詢遭了大人責罰。
更鼓聲裡,一騎快馬馳出安定門。馬上驛卒的革囊中,藏著雲燾給朱璧永的函:“錢糧已斷,可出幽州。”
而此時的三臺宮煉丹房,「正元帝」黃晟正摟著「麗妃」酣睡。丹爐青煙幻化出仙起舞,爐底未燃盡的,是一彷彿人骨的長條香木。
“公公可知,陛下在何?”「首席軍機大臣」黃贇出了軍機閣便直奔此而來,這些日子皇帝日日夜夜於三臺宮逗留,更是命人將龍床都搬了過來。此刻眼見「司禮監掌印大太監」羅徵睡眼惺忪地站立門前,便更加肯定皇帝在三臺宮。
三臺宮丹房的朱漆大門閉,只留一線隙,嫋嫋出混著奇異藥香與某種難以言喻焦糊味的青煙。
黃贇心急如焚,腳步卻不得不在這閉的宮門前放緩。他並非不知陛下近月沉溺丹道,與麗妃日夜盤桓此間,只是手中這份報,關乎南疆殘存的星火,關乎那被斥為“不知所蹤”、揹負著兩廣淪陷之恥的「明武侯」葉亓!
守門的「司禮監掌印大太監」羅徵,如同一尊嵌在門裡的玉雕。見黃贇匆匆而來,他並未挪半分,只是微微躬,角掛笑,作標準得如同量尺裁過:“首席大人安好。更深重,首席不在府中安歇,來這三臺宮清淨之地,所為何事?”
黃贇強住心頭焦躁,抱拳沉聲道:“羅公公,軍急!煩請通稟陛下,老臣有十萬火急軍面奏!”他特意加重了“十萬火急”四字,目灼灼,試圖穿羅徵那張滴水不的麵皮。
羅徵的笑意深了一分,聲音卻依舊平緩,帶著特有的膩:“首席為國勞,奴才佩。只是……”他微微側,示意黃贇看向門裡溢位的更濃郁煙氣,“陛下此刻正與麗妃娘娘于丹室‘守鼎’,心神與丹爐中‘九轉大還丹’相連,已我兩忘之境。陛下嚴諭,非天塌地陷之大事,絕不可驚擾。閣老您看……”
“天塌地陷?”黃贇幾乎要冷笑出聲,他猛地踏前一步,一久居上位的威然而發,“羅公公!「兩廣將軍、明武侯」葉亓!他找到了!他沒死!此刻正率部在海上浴抗賊!此乃扭轉南疆危局之天賜良機,如何算不得天塌地陷?”
他刻意低的聲音在寂靜的宮道上卻如金石墜地,清晰無比。這是他今日在軍機閣中,由安在閩福的絕對心腹八百里加急送來,來自閩福沿海一不起眼的衛所。
信中言明有自稱“明武侯舊部”之人,駕殘破海船冒死登岸,帶來葉亓親筆書函!言明當日兩廣失陷,他並非畏戰潛逃,而是力戰不敵,率殘餘水師突圍海。
數月來,他們如同海上孤魂,非但未曾消沉,反而在茫茫大洋上神出鬼沒,不斷襲擾吳逆叛軍沿海據點、截殺其補給船隊!
信中更言,其部曾在瓊州外海設伏,一舉擊沉「廣東總督」陳其遠心腹的座船及其護衛艦隻數艘,那總督並數百逃兵爪牙盡數餵了魚鱉!如今,這支飄零海上的孤軍,終於尋得隙,與朝廷重新搭上了線,急需朝廷接應與下一步方略!
這訊息,是沉沉死水中的一聲驚雷!是帝國南疆殘下的一口活氣!足以讓兵部那些關於“拖沓”、“擾”的爭論顯得蒼白無力!
然而,黃贇這石破天驚的訊息,卻只讓羅徵那狹長眼眸中的微微一閃,快得幾乎讓人無法捕捉。他那萬年不變的、如同面般的笑容紋未,甚至連手中拂塵的塵尾都未曾一下。
“哦?葉亓?”羅徵的聲音拖長了調子,帶著一恰到好的驚訝,卻毫無驚喜,“竟有此事?葉侯爺吉人天相,真是社稷之福啊。只是……”
他話鋒一轉,那驚訝瞬間被濃濃的憂慮取代,“首席大人,您也是陛下肱老臣,當知陛下此刻‘守鼎’之要,關乎社稷氣運、陛下龍安康,實在比凡俗軍務更重千百倍。”
“葉侯爺既已現,便非一朝一夕之事。陛下丹在即,或就在這三五日之間。待陛下功出關,神煥發,龍心大悅之時,再奏此等佳音,豈不兩全其?屆時陛下必有厚賞重用於葉侯爺,豈非比此刻倉促稟報,擾了聖心,壞了丹爐火候要好?”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將丹道凌駕于軍國之上,更是巧妙地將葉亓的價值與皇帝煉丹功後的心繫結起來。言下之意,此刻稟報,非但無功,反而可能有過。
黃贇只覺得一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他盯著羅徵那張白淨無瑕的臉,試圖從中找出任何一偽裝的破綻,卻只看到深潭般的平靜與算計。
他猛然想起軍機閣中,雲燾那意味深長的“聖佑印記”,想起曹化淳囂張跋扈的臉,想起朱璧永盤踞幽州虎視眈眈……葉亓在海上截殺廣東總督,頻繁抗擊吳逆,此等大功,若被下,功勞歸於誰?若葉亓聯絡朝廷的訊息被刻意延誤甚至篡改,這支海上孤軍的下場……
“羅公公!”黃贇的聲音因憤怒和寒意而微微發,“軍如火!海上聯絡,瞬息萬變!葉侯爺孤懸海外,盼朝廷如久旱盼甘霖!遲一刻,便可能錯失戰機,甚至…萬劫不復!此非‘凡俗軍務’,實乃國之存續所繫!懇請公公……”
“首席言重了。”羅徵的聲音陡然轉冷,臉上那最後一虛假的笑意也消失了。他直了腰板,猩紅的蟒袍在宮燈下反出幽暗的,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國之存續,在於陛下龍康泰,在於天道庇佑!奴才只知奉旨行事,陛下嚴諭‘守鼎’期間不得驚擾,便是天大的事,也得候著!閣老若執意要闖,奴才不敢攔您,但驚擾聖駕、壞陛下長生之道的罪責,首席自問擔得起嗎?
黃贇形一晃,握的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前這個閹人,竟敢如此赤地威脅當朝首席!一巨大的悲憤和無力瞬間攫住了他。這朝廷,這天下,竟已糜爛至此!
皇帝在丹爐煙霧中醉生夢死,權閹把持宮隔絕外,外有強藩擁兵自重心懷叵測,有佞結黨營私掏空國庫。而真正為國死戰、力挽狂瀾的忠勇之臣,卻連一道求救的書,都無法遞到那至高無上的座之前!
羅徵不再言語,只是垂手侍立,恢復了那玉雕般的姿態。他那雙斂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黃贇臉上變幻的憤怒、掙扎與最終的死灰。他知道,這位首輔大人,終究是闖不過這道無形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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