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說…您說晟兒將來要做個好人…要像先帝一樣…開疆拓土…威震四方…嗚嗚…可您還沒看著晟兒…還沒看著晟兒…”他哭得直打嗝，肩膀劇烈地聳著，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無盡的委屈和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自無能的痛恨。“您不能死…您不能死啊叔父…您走了，還有誰能真心實意地為晟兒…為晟兒分憂啊…嗚嗚嗚…”
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而複雜的緒宣洩，讓整個清心殿陷了一種詭異的死寂。只有皇帝的嚎哭和重的息聲在氤氳的霧氣中迴盪。
崔庶伏在地上，僵，連發抖都忘了，只覺得皇帝的哭聲比剛才的咆哮更讓他骨悚然。
侍們驚恐地互相依偎著，看著這個平日裡高高在上、予取予求的帝王，此刻卻像個無助的孩般在地上痛哭失聲，只覺得無比陌生和恐懼。
硫磺的霧氣依舊溫暖地包裹著一切，卻再也無法驅散那從皇帝心底瀰漫出來的、徹骨的寒意和絕。
黃晟就這樣癱坐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昏天黑地。那哭聲裡，有對失去庇護的恐慌，有對自境的絕，有遲來的、扭曲的孺慕，更有一種被命運捉弄的暴戾不甘。
這複雜的緒風暴席捲了他，讓他徹底失去了帝王的威儀，只剩下一個被恐懼和失落撕裂的靈魂在哀嚎。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哭得了力，也許是酒意再次上湧，黃晟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了斷斷續續的噎。
他茫然地抬起頭，臉上淚水、鼻涕和口水混作一團，狼狽不堪。
他看著跪在眼前、如同石雕般的崔庶，看著池中驚恐的妃嬪，看著這奢華暖膩卻彷彿瞬間冰冷空的殿堂，眼神空而渙散。
“他…他現在…怎樣了？”黃晟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種虛後的麻木。
“回…回陛下…”崔庶如夢初醒，聲音抖得不樣子，“老大人…恐…恐就在此刻了…府中報信的人說…已…已說不出話…只…只著宮城的方向…”
“備…備駕…”黃晟掙扎著想站起來，雙卻得像麵條，試了幾次都未能功。兩個妃嬪戰戰兢兢地想去攙扶，卻被他暴地揮手開啟。
“快！備駕！回永安！快——！”他嘶啞地吼著，眼中又湧上一種病態的急迫和瘋狂。
……
永安，黃府。
沉重的烏雲低低地在永安城的上空，天晦暗得如同提前進了黃昏。往日里清靜安寧的黃府，此刻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抑之中。
室。濃重得化不開的藥氣幾乎凝了實質。
巨大的檀木拔步床上，層層錦被之下，當朝「太保、武英殿大學士、首席軍機大臣」黃贇靜靜地躺著。
曾經威嚴如山的軀，如今只剩下枯槁的廓，深陷的眼窩如同兩口枯井，臉是一種泛著死氣的蠟黃，乾裂烏青，髮蒼白且疏散。
只有膛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著這軀裡尚存一遊魂般的生機。
床邊，跪滿了黃贇的子孫和心腹門生。人人著素服，面容悲慼，眼中含淚，卻都死死抑著哭聲，生怕驚擾了床上老人最後的路程。
黃贇的髮妻，同樣垂垂老矣的黃老夫人何氏，握著他枯瘦如柴、冰冷得沒有一熱氣的手，渾濁的老淚無聲地過佈滿皺紋的臉頰，滴落在錦被上，洇開深的痕跡。
俯下子，抖著，湊近丈夫的耳邊，用盡全力氣，發出氣若游、卻飽含無盡哀痛與不捨的低喚：
“老爺…老爺…您…您再等等…再等等啊…聖旨…聖旨就快到了…皇上…皇上他…快來了…”
知道，丈夫最後的心願，是想再見一見那個他看著長大、如今卻已變得面目全非的皇帝侄兒一面，是想親耳聽到一句來自帝王的、或許帶著一溫的“送別”。
黃贇的結極其微弱地滾了一下，似乎想發出一點聲音，卻最終只化作一聲細不可聞的、如同嘆息般的嗬嗬聲。
他那雙曾經悉世事、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吃力地、極其緩慢地轉向了窗欞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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