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意著重強調了“區區海外之事”，言語間含著一不易察覺的較量，但面依舊平和，彷彿只是隨口一言。
方琛也彷彿沒聽出弦外之音，依舊恭謹道：“王爺過謙了。夷州寶島，控扼海道，意義非凡。王爺能於數月之，平倭寇，懾服土頑，盡顯雷霆手段，趙帥亦是讚歎不已。”
他微微一頓，話鋒自然一轉，“趙帥言道，海上風高浪急，舟船乃立之本。王爺新得此海外基業，正當有乘風破浪之資。故而特命匠人心仿製了趙帥座艦‘定海蛟’之模型一艘，獻與王爺，聊表寸心，王爺…笑納。”
隨從揭開盤上紅綢，出那艘李航再悉不過的七桅戰船模型，正是大寧水師主力戰船的樣式。木質依舊普通，形制依舊清晰。
方琛微微躬，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恰到好的恭敬笑容：“趙帥還讓卑職帶話：此船雖小，然其形制、規制，皆按‘定海蛟’原樣仿製，不敢有毫差池。
願王爺睹此船，如見海上雄風。願王爺麾下舟師，亦能如這模型所寓，縱橫四海，所向披靡！趙帥在蘇州，夙夜練水師，亦是盼著能與王爺麾下兵強將，同沐海風，共衛…這東南海疆之安寧！”
話語落下，樓閣一片寂靜。
謝明思張玄素等人臉微變。方琛這番話，賀是真賀，禮也送了，姿態放得夠低。
然而，“按原樣仿製，不敢有毫差池”是在強調這模型代表的就是趙佳銳麾下那支對倭作戰威名赫赫的東海水師；“縱橫四海，所向披靡”是恭維，更像是對自實力的自信；“夙夜練”、“共衛海疆安寧”，則是在不聲地提醒李航——
蘇州鎮海城一帶，還有一支隨時可以乘風破浪的龐大艦隊，正虎視眈眈地注視著這片海域，包括他李航新得的夷州！
這使者方琛，言辭滴水不，恭敬中帶著不聲的傲氣，將趙佳銳的敲打與警告，包裹在一層華麗的賀禮外之下，送到了李航面前。
隨船隻有一張素白的名刺，上面鐵畫銀鉤地寫著三個字：
「趙佳銳」
李航臉上的笑容如同水般褪去，眼神驟然變得冰冷銳利，死死盯著那艘小小的戰船模型。他緩步上前，出手指，輕輕拂過那糙的船，指尖傳來的冰冷而堅。
一被輕視、被挑釁的暴怒在李航中翻騰。他幾乎想立刻下令，將這艘該死的船模砸個碎。
然而，多年忍養的城府，生生下了這衝。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呵…”李航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鬆開了握的拳頭，臉上重新掛上那副雍容的面，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面上冷笑卻轉化為洋溢的暖笑，
“趙將軍有心了。此船…甚好。收起來吧，就放在本王的書案上。本王…要日日看著它。”
……
方琛並未逗留許久，一番客套之下拒絕了李航的挽留，如疾風般離去。
樓閣凝重的空氣重新回覆到之前，可方才的志得意滿被趙佳銳那艘冰冷的船模刺破了一個口子。李航臉上的暖笑在方琛影消失的剎那便已斂去，只餘下深潭般的冷。
他踱步到窗前，臨安城的萬家燈火此刻映在他眼中，卻激不起半分舒心，反而像無數窺伺的眼睛。
“王爺，”謝明思趨前一步，聲音帶著試探，“趙佳銳此舉，意在威懾，其勢雖盛，然其盤桓蘇州無令不得妄，水師雖強，陸上卻難越雷池。眼下，夷州新附，東南歸心，王爺聲威正隆，當務之急，仍是江西。”
李航順勢回頭，目投向西方無垠的黑暗，彷彿能穿千山萬水，看到江西那片膠著的戰場。
“吳一波…贛州打不下，昌都也打不下，”他口中吐出這個名字，角瞬間了一下，連帶著長鬚抖，
“那頭蠻牛，怎不去北上了？在武昌敗北以後一點靜也沒了？前番勢如破竹的勁頭呢？看來，朝廷的骨頭，比本王預想的要些，也或許…是他吳一波的牙口，終究鈍了。”
言及如此，他右手握拳猛擊左手手掌，眼中閃爍著鷹隼攫食般的：“不能再等了。趙佳銳這憨樣惡虎的爪子已經到本王眼前示警，朝廷遲早會從鎮海之勝中回過味來。
江西這塊，再讓吳一波這麼耗下去，要麼被朝廷崩掉牙反咬一口，要麼…就被趙佳銳這隻惡虎輾轉支援！本王豈能坐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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