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此事…此事乃老臣慮事不周。是老臣…私下與周侍郎商議，以為贈諡追封乃國之大事，需待…需待平叛大局稍定，方可從容計議，一施行，方顯朝廷隆重，亦免倉促間有所疏…絕非有意欺瞞陛下！更非…更非對忠魂不敬啊！”
他試圖將責任攬到自己上，並給出一個看似合理的拖延理由。
“待大局稍定？一施行？”黃晟冷笑一聲，毫不留地穿，“趙尚書，你好大的面子，好大的規矩！
朕問你，前番故去的「文定閣大學士」範玉、「兵部尚書令」崔衍，他們的諡號，追贈，可是等‘大局稍定’了？可是‘一施行’了？
為何他們去世不足三月，諡號便已擬定，封贈便已下達？而對那些戰死沙場、骨無存的將士，爾等便要他們等到海晏河清？這是哪門子的道理，趙仕吉你說說！
人死為大，為國而死，難道還比不上在朝堂上壽終正寢的面？還是說，在爾等心中，只有你們這些朱紫貴人的名分要，那些大頭兵，死了便死了，不值一提？”
這番質問，犀利而刻薄，將朝廷“重文輕武”、“尊卑有別”的潛規則赤地撕開，更將趙仕吉等人強編的託詞批駁得無完。
趙仕吉被問得啞口無言，老臉漲紅，冷汗浸了衫，只能連連躬告罪：
“老臣…老臣失言，陛下息怒！老臣絕無此意！絕無此意啊！範文襄公、崔忠懷公等，俱是…俱是……”
趙仕吉這時實在不敢說這是得了皇帝許可的，而前番那些忠臣良將馬革裹，連後名都沒得到，不也正是皇帝未曾許可？
閣氣氛降到了冰點。
皇帝今日明顯是借題發揮，要敲打群臣，甚至要清算某些舊賬。他的真實意圖，如同這太極閣繚繞的煙霧，越發撲朔迷離。
就在眾人噤若寒蟬，絞盡腦揣聖意之時，「兵部左侍郎」李裕，眼瞧四周無人彈，覺得不能再沉默下去。他深吸一口氣，出列躬道：
“陛下息怒！趙尚書、周侍郎或有思慮不周之，然霍元崢及周侍郎所請，實乃忠義之言。追贈賜諡，褒揚忠烈，確能激勵生者士氣，彰顯朝廷恩德。臣以為，陛下既有此明見，實乃三軍將士之福！
臣斗膽懇請，陛下即可下旨，命禮部、兵部會同吏部，擬定章程，對自吳逆作以來所有為國捐軀之忠勇將士，無論品階高低，一酌追贈爵，賜予諡號！所需錢糧雖，然名分所繫，不可不重！臣願領此差事，協同辦理！”
李裕這番話，本意是順著皇帝剛剛“似乎”表達出的意願，想將事落到實，平息聖怒，也解決實際問題。然而，他萬萬沒想到，這恰恰了皇帝最敏的那神經。
“哦？”黃晟的目如同淬毒的冰錐，瞬間釘在李裕上，角那玩味的笑意徹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戾氣，“李侍郎…好大的擔當！好大的口氣！”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帶著刺骨的寒意：
“聽你這意思，滿朝文武，就你一個明白人？就你一個知道要褒獎忠烈？就你一個…是能臣？是諍臣？是能做實事的幹臣？！”
連續三個反問，一個比一個誅心。
“朕方才斥責群臣‘欺君’、‘職’，你倒好，立刻跳出來要‘領差事’、‘協同辦理’。你是覺得朕在小題大做，還是覺得你比在座的所有人都高明？比朕…更懂得如何施恩？”
李裕如遭雷擊，臉瞬間慘白。他萬沒想到自己一番“忠君國”之言，竟引來如此雷霆之怒。
皇帝這分明是借題發揮，要拿他當靶子立威！他想張口辯解，嚨卻像被堵住，冷汗瞬間溼重，頭頂也已是溼了一片，此刻只能默默的低頭叩伏，任皇帝說教。
就在李裕被皇帝的氣勢得幾乎窒息，心掙扎著要不要豁出去死諫之時，一旁的周元正，眼中卻閃過一前所未有的明悟。
他看著皇帝那看似暴怒實則充滿算計的眼神，看著同僚們驚恐茫然的表，一個大膽而可怕的念頭驟然清晰。
他猛地再次直腰板，聲音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洪亮，甚至蓋過了皇帝的餘怒：
“陛下！臣周元正，愚鈍！此刻方悟陛下深意！”
這一聲，如同平地驚雷，將所有人的目都吸引了過去，連黃晟也眯起了眼睛，冷冷地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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