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明華挲杯壁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卻依舊波瀾不驚：
“聖何出此言？苗疆勇士驍勇善戰，為我吳軍立下赫赫戰功，王上心中念，三軍將士亦是欽佩。其地位，自然一如從前，為我吳軍開疆拓土之鋒銳。”
“一如從前？”周彬月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一難以言喻的諷意，
“先生智謀冠絕當世，當知此一時，彼一時。昔日吳軍初舉義旗，困守西南一隅，百廢待興。
我苗疆各部主念王上驅逐寧廷苛政、解我生民倒懸之德，傾力相助，勇士們拋頭顱灑熱，為的是一個‘義’字，為的是我苗疆能得一方安寧淨土。
彼時，王上與我等，同仇敵愾，不分彼此。”
的語速不急不緩，每一個字卻都清晰有力，敲打在寂靜的室裡。
“然則如今，”周彬月話鋒一轉，聲音依舊清越，卻陡然多了一份沉凝的迫，
“「吳王」已據有半壁江山，稱王建制，號令森嚴。三軍將士，皆有等次職銜，行伍分明，賞罰有度。
糧秣輜重，自有各司衙門調撥。攻城掠地，自有水師步軍騎兵良將銳卒。
我苗疆勇士，悍勇依舊，卻為何在先生所頒《吳軍新律》之中，被冠以‘蠻兵’之名？其營伍，為何被單獨劃出，置於各漢人營地之外？其行事，為何屢屢被斥為‘不遵法度’、‘劫掠擾民’？其功勳，為何在敘功簿上，常常被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一連串的詰問，如同冰冷的箭矢，直指核心。
燭下，周彬月的眼眸清澈見底，映著跳的火焰，卻深不見底，彷彿蘊藏著整個苗疆的沉默與審視。
諸葛明華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只是眸子裡芒銳利了幾分。他放下茶盞，發出輕微的一聲脆響。
“聖所慮，明華明白。”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新律》所定，非為歧視，實乃整肅軍紀、號令統一之必須。
大吳大業，問鼎中原，非有鋼鐵紀律不可。昔日為求存，或有疏，非得已。
今時不同往日，若仍縱容各行其是，劫掠風，軍紀渙散，則民心盡失，何以立國？何以服天下？”
他頓了頓，目直視周彬月：
“至於‘蠻兵’之稱，不過是因俗就簡，便於區分各部族源，便於調遣安置。其功勳，自有考功專職秉公記錄，斷無輕慢之理。
聖所言‘置於營地之外’，更屬誤解。苗疆勇士自系，有其獨特的戰法與信仰，若強行打散編各營，反失其長，不利作戰。此乃權宜之計，亦是保全之策。”
“保全？”周彬月輕輕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先生所謂的保全，便是讓我苗疆勇士，永遠做那攻城拔寨時衝在最前、傷亡最重，城破之後，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人瓜分府庫、佔據良田，甚至因爭搶些許戰利品而被冠以‘劫掠’之名，輕則鞭笞，重則梟首示眾的鋒刃嗎？”
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線，清越中帶著金石之音：
“先生可知，數月前宜昌府城破，我黑石峒勇士先登，死傷過半！然破城之後，宜昌府庫銀、糧倉鑰匙，盡歸「荊襄兵團總兵」林燦所轄親兵掌控。
我勇士取些許傷藥，竟被斥為‘鬨搶軍資’，當場格殺三人！此事，先生可知？考功職員的功勞簿上，可曾記下那先登勇士的姓名？可曾卹那被格殺者的孤兒寡母？”
室空氣瞬間凝滯。燭火不安地跳了一下，在諸葛明華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影。
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不易察覺地蜷了一下。
宜昌之事，他當然知曉。那「荊襄兵團總兵」林燦，自吳軍起兵起即素來驕橫。
此事報到他林燦案頭時，正值大軍向荊襄進的關鍵時刻，為穩定軍心，他以“戰時從權，不宜深究”了下去，只申飭了親兵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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