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京北，群山疊嶂，道險且阻，糧草轉運維艱，於大軍展開不利，故暫未見其重兵囤積，然小偵騎探馬，定然早已遍佈山隘。”
他略微停頓，眼中掠過一毒蛇般的厲芒，繼續用那毫無溫度的聲音說道：
“如此天羅地網，四方勤王之師要會師永安城下，無異於痴人說夢！沿途關隘、津渡、糧道，何沒有朱黨鷹犬眈眈注視？重重險阻，步步殺機。”
“姜某如今雖家破人亡，形同朽木，幸得天可憐見，山東舊部尚存幾分忠義，念及舊，已冒險調五百備倭兵，喬裝潛行，正星夜兼程趕來。只是……”
他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嗤笑，充滿了自嘲與悲涼。
“五百人，投這即將沸騰的鼎鑊之中，恐怕連一漣漪都難以激起，杯水車薪，徒增笑耳。”
家仇未報，國難又至，這位曾經的豪門巨擘，此刻心中唯有冰冷的恨意與無力。
他話音甫落，影中另一位一直緘默靜觀的老臣緩緩發聲，聲調沉穩卻帶著深深的疲憊：
“「閆伯」雪中送炭，忠義可鑑，眼下局勢，凡有益之力，皆彌足珍貴。”
此人乃是執掌京城安危的「軍機大臣、永安總督」張芝，他的表態自有千鈞之重。
“然則，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患，在於宮城之。騰驤四衛自涵武之變、韓阿逆之後，雖經整頓，實則人心離散，驚魂未定。除「北衛大將軍」韓崢歷經火考驗，其忠心與能力尚可依仗外，其餘三衛，將領或心懷異志，或首鼠兩端，士卒則惶惶不可終日，軍紀渙散，早已不堪驅策。”
“城防務，猶如累卵，必須立即進行大刀闊斧的調整與強化，否則外城一旦有變，城宮闕，頃刻間便會土崩瓦解！然則……”張芝的聲音愈發沉重，“從何調絕對可靠之銳？由何人執掌重組後之兵權？如何繞過朱璧永與周士良的耳目進行此事？樁樁件件，皆是足以致命的難題！”
張芝的話語像一塊巨石在每個人心頭，軍不穩，帝國的心臟便暴在敵人的刀尖之下，就算是四方勤王之師抵達，可皇帝被控的話，便失了先機。
屋再次被令人窒息的沉默所籠罩，只有那盞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拉扯著牆上扭曲晃的黑影，彷彿魑魅魍魎正在暗中窺伺。
抑良久，李裕彷彿用盡了全力氣，雙手按在冰涼的木椅扶手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環視在場每一位重臣，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抖，提出了一個石破天驚、堪稱瘋狂的構想：
“諸位……當今局勢，已非尋常藥石可醫，或許…或許唯有行那險策，驅虎吞狼，或可搏得一線生機？”
所有目瞬間聚焦於他，空氣中瀰漫著驚疑與不確定。
李裕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吸足夠的勇氣，緩緩吐出那個令人心悸的名字：
“「鎮北侯、蒙古將軍」張庭赫！”
這個名字本就像帶著北疆的風沙與腥氣。
“此人雖一向擁兵自重，驕橫跋扈，對朝廷奉違，然則，平心而論，這些年來，北疆防線確係由其部眾苦苦支撐，韃虜鐵騎未能大規模南下牧馬，他功不可沒。”
“其與朱璧永之間，雖有利益輸送，暗中往來，但也絕非鐵板一塊，彼此猜忌、爭權奪利之事，絕非空來風。”
“若能許以極高代價——譬如裂土封王，允其世鎮北疆，乃至開放馬市、授予更大權柄……或可使其率領麾下如狼似虎的邊軍鐵騎南下！讓他這頭塞外的猛虎，去與朱璧永這頭盤踞中樞的狼廝殺！”
“無論最終孰勝孰負，兩虎相爭，必有一傷，甚至兩敗俱傷，朝廷或可藉此贏得寶貴的息之機，甚至……坐收漁利！”
此議一齣，舉座皆驚。引邊軍關，干涉中樞，自古便是王朝大忌，邊軍可控太差，尤其是張庭赫這等手握重兵、桀驁不馴、視規矩如無的悍將梟雄！
剛剛升任「中樞通政使」不久、作為韋貴妃族親兼太子黨智囊的韋傳信立刻搖頭，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駁斥道：
“李公！此計萬萬不可！太過兇險，無異於與虎謀皮！那張庭赫是何等人？乃是一頭喂不、拴不住的曠野蒼狼！其野心恐不在朱璧永之下！”
“驅虎吞狼？恐怕最終結果是二兇默契聯手，先行將這永安朝堂、將這大寧江山分而食之，屆時你我皆俎上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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