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家族鬥爭中失勢漂流至此?或是奉了某種秘使命?他久居邊陲,深知禍從口出的道理,也不點破,只是順著話頭回答:
“公子若要尋地方安頓,這南邊海灣平坦便可。只是……”他略一遲疑,低了聲音道,“若公子們是想往更遠去,老朽倒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老先生但說無妨。”
姚茂麟神略顯凝重,緩緩而道:“若是往西邊走,過海峽,便是那趾國。其國人彪悍,多聚居山林,民風……嗯,頗為蠻野,不習王化,言語不通,猶如山中猿猴,難以理喻,且對我等神州之人時常抱有敵意,劫掠之事時有發生。公子金枝玉葉,還是莫要輕易涉險。”
他頓了頓,繼續道:“若是往南走,況稍好。那邊是非羅國的地界。其人雖也黝黑,但相較趾人,總算知曉些耕種紡織,規矩禮儀雖與我中原不同,卻也並非完全無法通,算是……略通人事吧。”
“再往南,越過重重海疆,據說還有無數大小島嶼,風與中原迥異,或有奇景可觀。公子若是為遊歷賞玩而來,或可往南一試。”
他言語之中,顯然是將黃昭一行人當作了北方來的、閒極無聊乘鉅艦泛海遊覽風的頂級權貴子弟了。
黃昭聽出了他話中的誤解,心中苦笑,卻也不便解釋,只是默默點頭,順著他的話說道:
“多謝老先生指點,我等確需尋一僻靜休整,若是遠行,定以先生經驗為倚。”
隨後,數千人的隊伍在姚茂麟指引下,於海灣旁一片開闊的林地空地上開始安營紮寨。雖然條件簡陋,但總算暫時離了顛簸的海船,腳踏實地的覺讓人心安了許多。
是夜,海風輕,繁星滿天,南國的夜晚並不寒冷。
在一臨時搭建、相對舒適的營帳,黃昭褪去了外袍,側躺在的鋪蓋上,頭枕在「教導博士」傅懷瑾的上。
他睜著眼睛,著帳頂搖曳的燈影,沉默不語,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沮喪和揮之不去的憂傷。
傅懷瑾低頭看著他,出纖纖玉手,輕地著他的額髮。
深知,白日里姚茂麟那番關於王朝更迭、故國淪亡的慨,深深了自己這位學生兼殿下敏的心絃。
他雖貴為皇子,如今卻彷彿國破家亡,流離失所,漂泊在這天涯海角,聽到一個前朝民後裔的唏噓,難免生出兔死狐悲、傷其類的傷。
“殿下,”聲音溫如水,如同最舒緩的安神曲,“可是還在想日間那姚老先生所言?”
黃昭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有些悶:“傅師傅……你說,一個王朝,怎麼會就這樣……被人忘呢?連它的國號,都無人知曉了。我大寧……會不會有一天也……”
“殿下慎言。”傅懷瑾輕輕捂住他的,隨即又放開,聲道,“世事變遷,朝代更替,本是天道迴圈。”
“數千載以來,周朝國運四百年而三日之間君王四死,終致滅亡;漢朝強悍,幾乎吞併中土數十國,卻遭三家分食;唐朝開國何其繁盛,後期卻寵幸宦,天子淪為佞豢犬;陳朝治水而興,中康之皇族幾乎被掃一空;夏朝暴,不與平民生活,終遭起義。”
“這些可都是聲名顯赫的天朝大國,頹亡卻往往一瞬之間。其餘分裂小國,則更不用多提。”
輕輕梳理著黃昭的頭髮,繼續娓娓道來,既是安,也是教導:
“但殿下可知,凡定鼎天下、開創盛世之國,其最終破落衰亡的由,往往早在它極盛之時便已悄悄埋下。”
黃昭聞言,微微側頭,看向,眼中冒出些疑的彩。
傅懷瑾目深邃,彷彿穿了帳幕,看到了歷史的軌跡:“譬如太祖皇帝,之所以能提三尺劍,掃平六合,開創我大寧基業,其本在於深知民心向背之道。那時天下大,民不聊生,太祖皇帝解民倒懸,輕徭薄賦,故能天下歸心,萬眾景從。此乃‘得民心者得天下’。”
的語氣漸漸低沉下來,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批判:“而反觀今日……陛下……嗯,朝中諸公,或許已漸忘此道。權爭酷烈,賦稅日重,百姓困苦,邊患不休……此乃‘失民心者失天下’之兆。國勢日頹,其緣由並非憑空而來,實乃積弊日久所致。”
低下頭,看著黃昭的眼睛,語氣重新變得溫而充滿鼓勵:“所以,殿下不必過於傷往事。前朝之亡,今朝之困,皆有其因果。重要的是,殿下需從此中明白一個道理:
無論將來如何,若想就一番事業,乃至……重振基業,必須時刻以民為本,將百姓疾苦放在心頭。民心所向,方是真正的銅牆鐵壁,是永不沉沒的艨艟鉅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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