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明夷錄》第116章 再謁崔邈(1)

作者:青城飛羽客·6個月前

七月初七,雲夢湖。

時值小暑,天地間彷彿一個巨大的蒸籠。

烈日毫無憐憫地炙烤著萬頃碧波,湖水反著刺目的白,晃得人睜不開眼。稠的水汽從湖面升起,與暑熱一片粘滯的帷幕,籠罩著蘆葦、遠山和孤島。

一艘巨大的、懸掛著巨幅凰金邊旗的樓船,如同浮的堡壘,靜靜泊在湖心一座孤島的簡易棧橋旁。

與這王者之舟的威嚴不相稱的是,島上僅有一間依山傍水而建的簡陋草廬,竹籬為牆,茅草覆頂,若非親眼所見,幾難相信這雲夢深竟有如此居所。

竹籬小院門口,一位著漿洗得發白的葛布長衫的老叟早已佇立等候。

他便是崔邈,前夏年間的翰林學士,歷經風雲,看盡滄桑。雖年逾古稀,鬚髮如雪,臉上佈滿歲月刻下的壑,但那一雙眼睛卻澄澈如這雲夢深水,銳利而平和,毫無尋常老人的渾濁。

形清瘦,卻站得筆直,任他湖風暑氣,我自巋然。邊既無書侍立,也無僕役隨行,真正的孑然一

樓船放下小艇,數人登島。

「吳王」吳一波走在最前,他未著王服,僅是一金紋錦袍,但眉宇間那久居人上的威勢以及近日鬱結的焦灼,卻如何也掩蓋不住。

隨其側的是他的心腹智囊,執掌吳軍機要的「中軍都督」諸葛明華,依舊是羽扇輕搖,只是那慣常的從容裡,此刻也摻了一不易察覺的沉重。

落在最後的是苗疆聖周彬月,月白苗裝,銀飾在烈日下熠熠生輝,面容卻比祈雪之後更加蒼白剔,彷彿冰雕玉琢,眼神空茫地落在虛空,與這燥熱的塵世格格不

吳一波遠遠見了這老叟,快步上前,對著崔邈便是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全無架子:

“晚輩吳一波,多年前與先生一見夙夜難忘,今日冒昧前來,擾了清淨,萬海涵。”

諸葛明華與周彬月亦隨之行禮,諸葛明華執的是弟子禮,周彬月則只是微微頷首,苗疆習俗與中原不同,倒也無人見怪。

崔邈捋了捋雪白的長鬚,臉上出雲淡風輕的笑容,側讓開通道,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

“王爺折煞老朽了。山野閒人,不過是在此苟延殘,怎敢當王爺如此重禮。湖暑酷烈,諸位貴客若不嫌蝸居簡陋,還請稍歇,飲一盞茶解。”

草廬之,更是簡樸到近乎寒素。一榻,一桌,數張竹凳,四壁皆是滿滿的書架,壘著竹簡與線裝古籍,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墨香、書卷氣和淡淡的草藥味道。

眾人各自落座,崔邈親自用陶壺沏了茶,茶水澤深黃,口清苦,卻別有一番回甘,在這悶熱天氣裡,竟奇異地讓人心神一靜。

幾句關於天氣、湖景的尋常寒暄之後,氣氛便不可避免地沉凝下來。吳一波握著溫熱的陶盞,指節微微用力,目轉向諸葛明華,帶著顯而易見的催促。

諸葛明華會意,輕輕將羽扇置於膝上,雙手捧起茶盞,對著崔邈再次欠,聲音沉穩,條理清晰,卻難掩其下的疲憊與凝重:

“崔老先生,實不相瞞,我軍前線戰事,近期頗多波折,特來向先生請教。”他略一停頓,整理思緒,“承蒙聖殿下施展無上神,逆轉天時,冰封百里水澤,我軍方得以踏堅冰而行,避敵水師之長,一舉突破寧軍在武昌外圍倚仗水網構築的第二道防線,兵鋒曾直指武昌城下,眼看破城在即。”

崔邈靜靜聽著,渾濁卻清明的目掠過諸葛明華,又掃過面無表的周彬月,最後落在吳一波蹙的眉峰上,只是緩緩啜了一口茶,未置一詞。

諸葛明華語氣一轉,變得沉痛:“然而,就在我軍士氣如虹,一鼓作氣擴大戰果之際,寧軍李晉騁、鮑仲國部,竟暗藏了一支極為銳的奇兵,名曰‘潛蛟’!”

他提到這個名字時,聲音不自覺地加重,就這名號,都是俘虜了敵方人馬才得來。

“此部人馬,訓練有素,尤擅水網穿、敵後作戰。他們如鬼魅般自我軍攻勢最盛的側翼與後方結合部突然殺出!行迅猛如雷,不僅數次襲擾、切斷了我們至關重要的糧秣補給線,更以一部銳,星夜兼程,繞過我軍監視,直撲我後方基之地——嶽州府!”

他放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划,彷彿在描繪那危急的態勢:“其攻勢之兇猛,決心之果決,前所未見!大有不顧武昌前線,寧可棄子,也要直搗我長沙本之勢!嶽州若失,長沙危矣,我軍將腹背敵,退路斷絕!”

諸葛明華深吸一口氣,彷彿仍能到當時決策的艱難:“王爺與末將及一眾幕僚,在軍帳中權衡再三,徹夜不眠。武昌雖重,然若搖,則前軍必孤軍,覆滅只在旦夕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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